狭长的白玉宫道之上,秋风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簌簌打在青石地砖上。
太后的銮驾渐渐消失在宫墙拐角,压抑的戾气隔着老远依旧能够隐隐感受到。御书房外的廊下只剩下紫薇与萧景珩二人,周遭往来的内侍太监个个步履匆匆,不敢随意打量二人。
听完紫薇低声道出的隐情,萧景珩眉目微敛,周身原本松弛的气息沉了下来。他方才只猜到太后针对紫薇是源于陈年旧事,却不曾知晓其中还有这般曲折的前世过往,以及一枚梅花扣的隐秘。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旁人窃听,身子微微倾近,压低嗓音。
“太后只知晓夏雨荷一事,并不清楚梅花扣在你的手上,这算是眼下唯一的转机。可她今日在御前受挫,心中恨意更深,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太后久居深宫,背后又靠着二皇子一派的势力,接下来必定会加快算计的脚步。”
紫薇抬手,指尖隔着薄薄衣料,轻轻摩挲着胸口紫檀木小盒。冰凉的梅花扣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前世被人用作巫蛊证物、受尽冤屈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她抬眼望向萧景珩,眸光冷静澄澈:
“太后一生忌惮我母亲当年牵动圣上心神,认定我来到京城,早晚要借着血缘谋求权势。在她眼中,我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罪过。今日御前一事,她吃了哑巴亏,明面上受了陛下的责罚,暗地里必然会联合二皇子布下更周密的圈套。二皇子一直想要拉拢您,同时也忌惮您手握重兵,我与您走得甚近,恰好可以成为他们用来牵制、打击您的棋子。”
萧景珩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二皇子野心勃勃,一直暗中培植朝堂势力,觊觎储位已久。太后扶持二皇子多年,二人本就是牢不可破的同盟。此番慈宁宫设局失败,他们会清楚靠着后宫手段难以悄无声息除掉你,下一步极有可能将事情牵扯进朝堂纷争之中。一旦把你扣上勾结外臣、干预朝政的罪名,不光你的性命难保,连我也会受到朝堂之上一众言官的弹劾。”
秋风迎面吹来,紫薇身上单薄的衣裙微微晃动。她自幼历经人间冷暖,再加上前世惨痛的阅历,深谙皇家权力争斗的残酷。
“现如今我们被动居于明处,对方藏在暗处。太后在宫中眼线遍布,二皇子在朝堂人脉盘根错节,若是一味被动防守,迟早会落入他们布下的罗网。”
萧景珩垂眸看向少女沉静的脸庞,心中越发感慨。寻常女子经历今日这般生死一劫,难免心神惶惶,可紫薇依旧思路清晰,能冷静地剖析利害。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我自有府中暗卫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的安全,隔绝宫内突如其来的暗算。只是朝堂之上的舆论流言,难以一一阻拦。”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太后被罚闭门自省半月,这半个月之内,正是双方博弈的缓冲时期。我打算借着这段时间,暗中收集二皇子近来结党营私、暗中收受贿赂的证据。太后若是执意借着你向我发难,我们手里也可以握有反制对方的筹码。”
紫薇微微思索,随即轻轻摇头。
“仅仅只是收集证据只可自保,不能长久解决根源问题。太后心中的执念难以消解,只要我一日留在京城,她便不会放下戒心。二皇子的野心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此收敛。侯爷,二皇子最大的依仗便是太后在后宫为其周旋,若是能够抓住二人利益上的破绽,方能打乱他们的布局。”
萧景珩眼底生出几分赞许:“你可有什么打算?”
“二皇子急于稳固自己的地位,急于拉拢朝中各方官员,花销巨大,私下敛财之事必然不少。太后一心想要除去我,全部心思都放在眼前这件事上,未必完全清楚二皇子私底下全部的行径。”紫薇语速平缓,条理分明,“我们不必主动出手揭发,只需不动声色地把一部分线索透露给朝堂之中中立的文官。文官素来憎恶皇子私下敛财结党,一旦风声传开,朝堂之上便会掀起议论。二皇子自顾不暇,短期内便没有多余精力配合太后对付我们。”
萧景珩闻言,心中豁然开朗。紫薇的计策迂回稳妥,不主动挑起正面冲突,借朝堂本身的力量牵制对方,不会落得主动构陷皇子的口舌。
“此法甚好。”他低声应道,随即叮嘱,“只是这件事全程交由我的暗卫来操作,你万万不可亲自掺和其中。太后耳目众多,你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盯着,千万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紫薇轻轻应声。
二人交谈完毕,沿着宫道慢慢向外走去。
另一边,慈宁宫内。
太后屏退了所有普通宫人,只留下跟随自己多年的贴身嬷嬷。她端坐在凤椅之上,指尖狠狠攥着扶手,脸色阴沉。御书房里的挫败,让她心中憋着一股怒火。
“真是没想到,萧景珩铁证在手,紫薇那个丫头又十分懂得隐忍,今日反倒让二人全身而退。陛下仅仅只是罚了我三月例银,这般轻飘飘的处置,反倒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太后的声音低沉压抑。
嬷嬷躬身回话:“娘娘,如今您还要闭门自省半月,明面上不好再动用慈宁宫的人手行事。不如即刻派人传信给到二皇子殿下,请殿下尽早谋划。单凭后宫之力难以除去紫薇,不如借着朝堂之势,一举牵制镇北侯。只要镇北侯受到弹劾,自顾不暇,那名女子失去靠山,任我们随意拿捏。”
太后缓缓抬眼,眼底寒光乍现。
“你说得没错。哀家隐忍多年,断然不能放任夏雨荷的女儿肆意留在京城。即刻派遣心腹亲信,悄悄前往二皇子的府邸,把今日之事完整告知于他。告诉他,紫薇一日不除,往后对于他夺储之路便是一大隐患。让他抓紧时机,想好对策。”
“奴婢即刻便去安排。”
嬷嬷领命退下之后,太后独自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数十年前济南那段往事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当年没能拦下夏雨荷,现如今,她绝不会放任其女儿打乱如今朝堂后宫的格局。
半月的自省期限,于她而言不过是短暂蛰伏。一场更大的风浪,正在悄然酝酿。
与此同时,二皇子收到慈宁宫送来的密信。他坐在书房之内,反复看完信上的内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太后受挫,恰恰是自己可以利用的机会。紫薇与萧景珩交好这件事,本就是现成的把柄。只要稍加运作,便可借此打击手握兵权、一直不受自己掌控的萧景珩。
他提笔写下回信,密送回慈宁宫。信中应允太后的提议,打算借着近期京中盐税一案做文章,捏造流言,直指萧景珩借查盐税之机徇私,紫薇从中居间传递消息。一旦流言散布开来,便可煽动一众朝臣上奏参劾。
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二人缓缓笼罩而来。
京城之内,平静只是表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新一轮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