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手术室红灯下的等待

消毒水的冷冽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进鼻腔，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医院走廊的每一寸空气中。刺眼的白炽灯光直直打在地面上，泛着冰冷生硬的光。

林双含就静静地陷在这片刺骨的冷意里，像一只被狂风暴雨彻底打懵的困兽，孤零零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

她的双手沾满半干的暗红血迹，指缝、手背、手腕，到处都是凝固的血印。那是方才她死死按住秦脉汹涌流血的后背、拼尽全力护住他一路赶来医院留下的痕迹。

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动着心底深入骨髓的慌乱与恐惧。她甚至不敢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不敢回想方才那温热滚烫、浸透衣衫的鲜血，更不敢去想，那一刻的秦脉，究竟有多痛。

手术室上方那盏鲜红的指示灯，刺目又灼眼，像一把悬空悬在她心口的利刃。

每一秒钟的等待，都是凌迟。

耳鸣声持续在耳畔轰鸣，秦脉倒下前，那道虚弱却温柔至极的嗓音一遍遍在脑海回荡——别怕，有我在。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滴在满是血痕的手背上，晕开浅浅一抹暗红，却半点暖不透她早已凉透的四肢百骸。

她一遍遍机械地喃喃自语，像在自我催眠，又像在拼命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精神濒临崩塌，大脑一片空白，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唯一的执念——秦脉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漫长煎熬的等候里，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裹挟着压抑的喘息，由远及近，打破死寂。

林政然冲在最前。

素来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满脸焦灼，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与慌乱。西装外套敞开，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眉间，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矜贵。

他身后紧跟着快步疾奔而来的许弋，以及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的许乐颜。

三人接到急救电话的瞬间，便不顾一切驱车狂奔赶来，一路心惊肉跳，连呼吸都未曾来得及喘匀。

林双含抬眼望见熟悉的身影，那根紧绷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快要崩断的心弦，瞬间彻底碎裂。

她再也撑不住半分坚强，脚步虚浮踉跄，猛地起身扑进林政然怀里。积攒了整晚的恐惧、无助、后怕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她死死抱着林政然的腰，埋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身体剧烈颤抖，肩膀起起伏伏，哭声破碎又哽咽，像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把所有不敢外露的脆弱，尽数宣泄在唯一能庇护她的兄长怀中。

林政然心口骤然一揪，立刻抬臂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温柔裹住她冰凉颤抖的身体。宽厚的手掌一遍遍轻柔抚着她的后脑勺，动作小心翼翼，呵护着濒临崩溃的她。

他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只用最沉稳温热的怀抱，一点点抚平她翻涌的慌乱，将掌心的温度，缓缓渡给浑身发冷的她。

许久，林双含才渐渐止住剧烈的哭声。

她缓缓抬头，满脸泪痕，眼睑红肿不堪，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往日清亮灵动的眼眸彻底失了光彩，只剩下沉甸甸的惶恐与不安。

她仰头望着林政然，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带着卑微又极致的祈求：“哥，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他一定会没事的……”

林政然看着妹妹心碎狼狈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疼与怒意，迎着她湿漉漉的目光，语气沉稳笃定，给她最安心的承诺：“不会的。有哥在，他一定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手术室那盏折磨了所有人整夜的红灯，骤然熄灭。

厚重的手术门被缓缓推开，主刀医生身着手术服、摘下发雾的口罩，目光扫过门口焦灼等候的几人，沉声开口：“秦脉的家属在吗？”

林双含像是瞬间回神，猛地挣脱怀抱，几乎踉跄着冲上前。

她浑身发软、脚步虚浮，却凭着心底极致的执念冲到医生面前，死死攥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呼吸骤停，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声音抖得破碎不堪：“医生！秦脉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魂不守舍、几近脱力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缓缓道出安心的结果：“送来的很及时，刀伤位置避开了致命要害，也没有伤及内脏器官，只是刀刃划破血管，失血过多导致身体虚弱。手术非常成功，接下来需要转入ICU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晚，只要今晚体征稳定、没有感染并发症，明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

短短几句安稳的话，瞬间吹散了压在林双含头顶所有的乌云。

悬在心头整整一夜的巨石，轰然落地。

极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透支到极限的身体瞬间彻底垮塌。

眼前骤然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四肢力气尽数抽干，林双含双腿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柠柠！”

林政然脸色骤变，本能地上前一步，长臂稳稳揽住她软倒的身体，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怀中人浑身冰凉，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长久高度紧绷的情绪、水米未进的透支，加上劫后余生的骤然放松，让她的精神和身体双双抵达极限，彻底昏厥。

林政然抱着昏迷的妹妹，声音藏不住慌乱，高声朝走廊喊道：“医生！麻烦快来看看我妹妹！”

许弋和许乐颜瞬间上前，神色皆是紧张发白。许乐颜温柔抚上她冰凉汗湿的额头，眼眶瞬间泛红；许弋动作利落沉稳，转身快步冲向护士站，紧急呼叫值班医生。

与此同时，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将依旧处于术后昏迷状态的秦脉，缓缓送入了走廊尽头的ICU重症监护室。

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守候，暂时落下帷幕。

而深夜病房里无声的牵挂与惦念，才刚刚开始。

林双含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夜。

林政然、许弋与许乐颜三人寸步不离守在病房，彻夜未眠。几人轮流看护、打理琐事，静静陪着昏睡不醒的她，熬过漫漫长夜，守到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