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白帆身上的异样一日重过一日,可夫妻二人心里半点没往有孕上头去,只当是入秋换季体虚,或是先前宴席劳顿落下的亏空。
晨起反胃恶心的症状愈发厉害,从前只是闻不得甜腻糕点香气,如今天刚蒙蒙亮,一睁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趴在窗边干呕许久,清水都喝不进几口。御膳房特意换了清淡咸粥,她勉强咽下小半碗,不出半个时辰又饿得心慌,寻来吃食摆在面前,却又半点提不起胃口,百般挑剔。
困乏也缠得更紧,往日午后小憩一炷香便能神清气爽,如今往往靠着软榻一睡便是两三个时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骨头都透着酸软无力。景乐拉着她刺绣、赏花都提不起精神,走短短一段花径便胸闷气短,额间沁出薄汗,只得早早回殿裹着披风取暖,畏寒的模样比初春染风寒时还要明显。
情绪也愈发不受控,一点细碎小事便能牵动心绪。宫人端来的茶水温度稍有偏差,她便无端闷了心气;黄凯晚间因处置奏折晚了半个时辰,她独自枯坐等候,鼻尖无端发酸,眼眶红了大半,待他进门相拥,委屈又转瞬消散,只剩黏人的依赖。
腰腹的酸胀更是日夜不消,夜里黄凯照旧伸手替她揉腰,指尖轻轻落在小腹,她都会下意识往回缩,那一处胀坠发软,稍稍用力便酸涩难忍。起初他只以为是那日家宴久坐、劳累伤了腰身,揉按的力道放得愈发轻柔,日日睡前温着掌心敷在她腰腹,只当是劳损体虚,一心想着多调养便能好转。
黄凯见她日渐憔悴倦怠,满心只归咎于换季风寒反复,连着几日催着御膳房炖滋补气血的汤羹,又叮嘱宫人时刻备好暖炉,生怕她再受凉加重不适。白日但凡得空,便扶着她在殿内慢慢踱步散心,夜里牢牢将人护在怀里,隔绝窗外秋风,只一味想着好生休养补足气血,全然不曾联想到旁的缘由。
白帆自己也只觉身子亏空,暗自懊恼近日身子不争气,连陪着景乐玩耍都力不从心,私下还吩咐宫人多备安神的檀香,想着睡足些便能缓解困倦恶心,心底从未浮现过半分有孕的念头。那日醉酒温存、二人期盼小公主的话语,早已被连日缠身的不适感盖过,只当是一时痴心期许,并未和眼下的种种症状联系在一起。
景乐也瞧出母后总是难受,每日一有空就捧着软垫送到她身侧,小拳头轻轻替她捶打腰侧,奶声奶气劝她多躺少走动,懵懂只当母后是生了小病。
这日午后,白帆刚喝下半碗补汤,没来由一阵恶心,慌忙扶着案几俯身干呕,脸色泛着苍白。黄凯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顺她后背,递上温水,眉头紧紧蹙起。
“这般久了不见好转,明日定要请太医过来仔细把脉,开几副固本调养的方子。”他声音满是担忧,掌心轻轻抚着她发凉的后背,满心只想着调理体虚劳损,全然没往那份藏在细微征兆里的惊喜上多想。
白帆缓过那阵反胃,轻轻靠在他肩头,疲惫地闭上眼,轻声应下。
殿内暖炉温热,滋补汤药香气萦绕,二人满心皆是担忧她身体孱弱不适,所有温柔照料都落在调理体虚之上,谁也未曾察觉,那些缠身的反胃、嗜睡、畏寒、腹间酸胀,皆是心底期盼许久的喜讯,正悄悄降临。
秋意渐深,风露转凉,白帆身上的不适不仅没有好转,反倒一日比一日加重,缠得人身心俱疲。
只是帝后二人,自始至终,半点都没有往有孕的方向揣测。
他们只当是接连几日家宴劳顿、秋日燥寒入体,加之她本就腰肢素来偏弱,前阵子温存过度耗了元气,才落得这般体虚倦怠。
晨起的反胃干呕愈发执拗,再也不是单单怕甜腻糕点的程度。天光初亮,喉间腥腻感便汹涌翻涌,空空落落的胃反复抽搐,呕得眼眶发红、脸色发白。御膳房换了无数清淡膳食,白粥、小菜、温汤轮番更替,她依旧食不知味,吃什么都隐隐作闷,偏偏转瞬又浑身空乏饥饿,反反复复,折磨得人精神恹恹。
嗜睡更是愈发严重。往日小憩片刻便能缓神,如今她终日昏沉无力,靠着软榻便能沉沉睡去,哪怕白日暖阳正好,也挡不住四肢沉懒、头脑发晕,连抬手翻一页书、抬手整理鬓发都觉得费力。稍一走动便胸闷气短、虚汗浅浅,秋日微风拂过,都觉得刺骨寒凉,裹着厚披风也暖不回手脚的冰凉。
黄凯日日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只一味归咎于她体质虚弱、秋日难养。
他夜夜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掌心彻夜温着她发凉的腰腹,日日叮嘱御膳房炖养血固本的汤药、温补的羹食,一遍遍叮嘱宫人严加伺候,生怕秋风寒露再侵她身。他满心满眼都只想着调养身体、补足元气,想着过几日便能慢慢好转,从未对这些反常的症状起过半分别的心思。
白帆自己亦是浑然未觉。
她只当自己是近日心力疲乏、体虚亏空,偶尔腹间隐隐的酸胀、腰肢反复的酸软,都只以为是旧疾反复,情绪无端的敏感脆弱,也只当是秋日落人伤怀、心绪低迷。那一夜醉酒软语期盼小公主的心愿,早已被连日缠身的不适冲淡,只当是一时情浓的痴念,从未与自己身上种种反常迹象相连。
见她连日困于深宫、日日恹恹,连陪着景乐说笑玩耍的兴致都无,黄凯格外心疼。
连日朝政平稳,他索性放下所有公务,想着深宫沉闷憋人,索性带她出宫透气,散心疏解郁结,也好让她松散筋骨、缓一缓连日的疲惫烦闷。
次日天朗气清,秋风温和,他屏退大批仪仗,只带寥寥贴身侍卫,换上寻常便服,低调携她离宫。
市井街巷热闹鲜活,秋风拂过长街,携着市井烟火、草木清气,远非深宫规整压抑的景致。黄凯一路都紧紧牵着她的手,掌心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步步放缓节奏,全程伴着她慢慢慢行。
怕她走累,他每隔片刻便寻临街茶肆、幽静亭台让她落座歇息;街边摊贩的糖炒栗子、温热糕点,他细细挑拣温和不腻口的,亲手剥好递到她唇边,耐心哄她多吃两口,只想替她开胃暖身。
街上人来人往,烟火喧嚣热闹万分,可白帆依旧提不起太多精神。
偶尔一阵风吹过,裹挟着街边油烟、吃食杂味,她便瞬间蹙眉掩鼻,喉间熟悉的恶心感再度翻涌,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眉眼间尽是疲惫晕眩。
黄凯见状心头大紧,立刻扶住她的腰身,轻轻替她顺背,慌忙带她避开人流喧闹,寻安静通风的地方落座。
“可是风大吹得不适?累坏了是不是?”他低声细语安抚,满眼都是懊悔,“是朕考虑不周,不该带你走这么久。”
他只当是她体虚不耐奔波、不耐市井嘈杂浊气,全然没有半分思索,为何往日最爱市井烟火、最能适配喧闹的人,如今竟闻不得半点杂味、受不得半点劳碌。
白帆靠在他肩头,微微喘息,缓过那阵难受,只轻轻摇头:“无事,许是近日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
她自己也只以为是体虚气弱,不曾深思分毫。
黄凯心疼不已,将她整个人半拥在怀中,脱下外袍严严实实裹住她单薄身子,牢牢隔绝外界风扰,低声温柔安抚:“那我们不逛了,静静坐会儿就回。出来一趟,总归比困在宫里闷着要好。”
他轻轻揉着她酸软的后腰,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满心都是调养怜惜,却始终参不透,这些日复一日、层层加剧的反常病痛。
不是秋寒体虚,不是劳累亏空。
是他们心心念念、悄悄期盼的那一份温柔喜讯,早已悄悄降临,静静蛰伏在她身侧。
只是二人全心牵挂彼此、只顾担忧身体倦怠,偏偏谁也未曾多想,懵懂不知情深所至,喜脉已悄然而至。
秋风漫过长街,烟火温柔相拥。
两人相依静坐,满心牵挂皆是身体安康,唯独错过了藏在所有不适里,最盛大、最温柔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