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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人造雨

和黑红编剧捆绑营业后

林知微没有叫车。

她攥着那份蓝皮剧本,像攥着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铁,冷意顺着掌纹往骨头里钻。影视基地的凌晨两点,路灯在柏油路面淌成一条条昏黄的河,她沿着河走,绕过B组棚,绕过道具仓库,绕过正在卸货的箱式货车。工人们看她,目光像看一个迷路的游魂,没人拦她。在这个地方,凌晨两点还在游荡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属于黑夜的那部分行业本身。

A组摄影棚的侧门虚掩着,漏出一道雪亮的光,和里面机械运转的轰鸣。

她侧身进去,贴着冰冷的墙壁往里走。棚里正在下雨。不是真的雨,是机器从高空喷洒的水雾,在灯光下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灰色帘幕。水雾中央搭着一个平台,平台边缘有一圈低矮的护栏,护栏外是漆黑的虚空——十七楼天台的布景。陈牧野坐在监视器后面,花白的头发在屏幕反光里像一蓬被霜打过的草。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钉在监视器上,整个人凝固成一座年久失修的雕塑。

林知微的脚步停住了。

她父亲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陈牧野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警方记录里写着,陈牧野在电话里说:“老林,你别冲动,我半小时后到。”但陈牧野没赶上。那天北京的路堵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他赶到时,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现在陈牧野坐在这里,导一场十七楼的戏。这不是巧合。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只有被精心排练过的偶然。

“Action。”陈牧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水雾更大了。机器发出低沉的咆哮,人造雨倾盆而下。顾沉舟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有威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衣摆被鼓风机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平台边缘,停住,低头往下看。那个角度让林知微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看过警方档案里的现场照片,父亲坠楼前最后一张监控截图,他就是这个角度低着头的,后颈的脊椎骨节像一串被抽紧的珠子。

顾沉舟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左手抬起,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袖口的一枚铜扣,轻轻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林知微的呼吸停了。

她认识那个动作。她父亲思考时会这样,焦虑时会这样,在书房里写剧本写到凌晨时也会这样。那是他的习惯,像某种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密码,连她母亲都不知道,只有她,只有那个小时候趴在书房地毯上玩积木、看着父亲背影长大的小女孩知道。顾沉舟怎么会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

监视器里,顾沉舟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鼓风机太吵,雨声太大,但林知微读出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别上来。”

档案里写过。十七楼楼梯间的监控坏了,但十六楼的监控拍到了一段模糊的画面——父亲坠楼前十秒,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站在门内,没有出去。那个人是谁,至今没有答案。警方说可能是大楼保洁,可能是晚归的住户,可能是任何无关的人。林知微追查了三年,那条线索断在十六楼,像一根被掐断的烟。

“卡!”陈牧野喊。

顾沉舟没有立刻从角色里出来。他仍然站在平台边缘,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条细流,滴进风衣领口。整个棚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余响,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仿佛刚才目睹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某种真实的、不该被围观的东西。

“过了。”陈牧野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这才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林知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掏空的疲惫。“知微。你来接你父亲的班?”

“我来接真相。”林知微说。

她穿过人群,人造雨还在下,细密的水雾打湿了她的羊毛衫袖口。她走到顾沉舟面前,把蓝皮剧本拍在他胸口。剧本翻开在那一页,灰喜鹊旁边,那个铅笔写的“假”字已经被水雾洇开,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这个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不允许自己停下,“是写给我看的,还是写给你自己的?”

顾沉舟看着她。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瞳孔在棚顶强光下收缩成两个极深的点。他接过剧本,指尖擦过她的手背,那触感冰凉,不像活人的温度。“写给我的。”他说,“我演了七年戏,第一次发现,有人把假的死亡写得比真的还真。但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你父亲——”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最后看的不是鸟。”

“那是什么?”

“是楼下的人。”顾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恰好能被雨声吞没一半,又恰好能让她听清另一半。“十六楼。有人在十六楼推开了楼梯间的门。他看见了。他最后看的是那个人。”

林知微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十六楼。那个监控里的黑影。那个断了三年的线索。

“你怎么知道?”她向前一步,水雾已经打湿了她的额发,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下来的面具。“顾沉舟,2019年11月7日,你在横店。你的行程表上写着,全组封闭,吊威亚,拍夜戏。你怎么会知道十六楼有人?”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剧本上那个洇开的“假”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第一章会议室里的更破碎,像一面镜子被从内部炸开,裂纹向外蔓延,却还没有彻底崩解。“行程表是真的,”他说,“但人不是。那天在城楼上吊威亚的,是我的替身。我买了凌晨的机票回北京。我在十六楼。”

林知微张了张嘴,发现声带失去了功能。

“我想上去,”顾沉舟说,目光越过她,落在棚顶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我想做一件事。但我没来得及。电梯停在十二楼,我跑了四层楼梯,推开门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像绷紧的琴弦被指甲轻轻拨了一下,“已经结束了。”

棚里的灯忽然全灭。

不是剧情需要,是真切的、彻底的黑暗。人造雨的机器发出一声钝响,停了。水雾悬浮在空气中,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林知微在黑暗里失去了方向感,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指尖触到了顾沉舟的风衣前襟,布料湿透,底下是剧烈起伏的胸腔。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腕。

不是温柔的动作,是某种精确的、带着命令意味的钳制。顾沉舟的手指扣住她的腕骨,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仿佛在读她的心跳。他的气息很近,带着雨水和薄荷的凉意,在她耳边形成一个极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声场。

“别信江叙白,”他说,“他让你来,不是为剧本。他让你来,是因为他知道你会查。他知道你查到最后,会查到我。”

“查到你怎么——”

“查到我是谁。”

三秒钟后,应急灯亮了。惨白的光从角落打过来,像一把钝刀切开黑暗。顾沉舟已经退开三步,站在平台边缘,仿佛刚才的触碰从未发生。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橱窗瓷器的冷漠,只有湿透的风衣还在滴水,证明时间确实流动过。

林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躺着一枚东西。铜制,圆形,边缘磨损,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她父亲那枚从不离身的印章,警方报告里写着“现场未找到”的遗物。它本该在十七楼,或者随着父亲一起坠落,或者遗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现在它躺在她手心里,带着顾沉舟的体温,像一枚从过去寄来的、迟到的邮票。

她猛地抬头。

顾沉舟已经转身走向棚外,风衣后摆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陈牧野坐在监视器后,目光与她相接,又迅速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林知微攥紧那枚印章,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帆布包——包带子不知何时被勾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她随身携带的一个旧信封。那是她父亲自杀前一周寄给她的,里面只有一张空白支票和一行字:“知微,去写真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那是遗书的草稿。

但现在,借着应急灯惨白的光,她发现信封的背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墨迹很新,是钢笔写的,字迹凌厉,和剧本扉页上那行如出一辙:

“你父亲不是自杀。支票的签发日期,是他死后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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