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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主十七楼停了

和黑红编剧捆绑营业后

第一章 雨在十七楼停了

凌晨一点的影视基地还醒着。B组摄影棚的灯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球,悬在园区最深处,从两公里外的出租车里就能望见。林知微把发票揉成一团塞进帆布包底,羊毛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没换,也没觉得需要换。江叙白在电话里说“剧本出了点状况”,语气是那种制片人特有的、把谎言裹上糖衣的温柔。她来了,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她需要那笔尾款。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昂贵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太足。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人。

林知微在门口顿住。她认识那张脸——或者说,全世界认识那张脸。顾沉舟。顶流,影帝,热搜常客,以及,她最不想与之产生交集的那种演员。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肩线被布料裁剪得过分精确,像一件摆在橱窗里、拒绝被触摸的瓷器。他面前摊着一份剧本,蓝皮封面,上面印着两个字:《暗处》。

那是她的剧本。她三年前写的,没卖出去,因为她拒绝改成“底层青年逆袭成功”的励志叙事。现在它躺在顾沉舟面前,像一具被从坟里挖出来的尸体,连裹尸布都没来得及裹好。

“林编剧。”顾沉舟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浅褐色,看人时没有波澜,像在审视一块布景板。“你来了。”

不是问候,是陈述。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出现,仿佛这凌晨一点的邀约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某个精密齿轮咬合后的必然。

江叙白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笑容得体:“知微,坐。顾老师想聊聊剧本。”

“聊剧本?”林知微没动,帆布包带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江制片,你电话里说的是‘B组有一场夜戏的逻辑需要补’。”

“B组的戏是借口。”顾沉舟替江叙白回答。他翻开剧本某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想知道,这场戏,林编剧是怎么想的。”

他念出声。那是第三幕的高潮,男主角陈默站在十七楼的天台边缘,给这个世界打最后一通电话。台词很长,写得像一首绝望的诗。林知微记得自己写这场戏时喝了半瓶威士忌,写到“窗外的鸟”那句时,她哭到看不清键盘。那是她父亲。她把自己的父亲拆碎了,揉进一个虚构的角色里,以为没人能认出来。

“真心想死的人,最后在看什么?”顾沉舟放下剧本,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你写他在看窗外的鸟。一只灰喜鹊,站在高压线上。但林编剧,人在真正决定结束的那一刻,瞳孔是散的。他聚不了焦。他看不见鸟,也看不见电线。他只能看见——”

“看见什么?”林知微打断他。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像砂纸擦过木头。“顾老师演过几次死人?有资格教我什么是死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突然变得很响,像某种生物在暗处磨牙。

顾沉舟看着她。那种目光让林知微想起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明亮,冰冷,照得人无处可藏。“我演过七次死人,”他说,“每一次导演都夸我演得好,因为我会控制面部肌肉,让眼皮在最后一秒颤动零点三秒。观众觉得那是生命消逝的涟漪,是美学。但我知道——”他停顿,指尖划过剧本上“灰喜鹊”三个字,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面,“那是表演。而你在写的,不是表演。你在写一个真实的人。但你没让他真实,你让他演了一场深情的死亡。”

林知微的指甲嵌进掌心。她父亲死的时候,她不在场。她不在场。她只知道那天下了雨,警方报告说现场没有挣扎痕迹,窗台上有半杯冷掉的茶。她写了“灰喜鹊”,是因为她需要父亲在最后那一刻看见点什么美好的东西。她需要那只鸟存在,否则她无法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要从十七楼跳下去。

“顾沉舟,”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像把一把钝刀咬在嘴里,“你读不懂剧本,不是你的错。但你把别人的伤口撕开,证明你演技好,这是卑劣。”

“伤口?”顾沉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到达眼底,像一层薄冰裂开细纹,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水。“林编剧,你确定这是伤口,还是你的盔甲?你写了三年都没人敢拍的剧本,不是因为太真实,是因为太安全。你把死亡包装成一首抒情诗,这样就不用面对它真正的样子——丑陋,狼狈,而且,毫无意义。”

江叙白终于插进来,咖啡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好了好了,艺术创作需要碰撞。顾老师,知微,我们换个角度——”

“我换不了。”顾沉舟站起身。他很高,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知微脚边,像某种无声的丈量。“这场戏我演不了。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死人的表情,是因为——”他的目光落在林知微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她抓不住,像鱼跃出水面又立刻沉回黑暗,“我不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想死,还是演给世界看的一场戏。如果是后者,”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那我每天都在演,不需要再演一次。”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江叙白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年疲惫的沉淀:“知微,别往心里去。他最近……状态不好。”

“他状态好不好,与我无关。”林知微走到长桌尽头,收拾散落的剧本。她的手指在触到顾沉舟那份时停住了。

蓝皮封面的扉页上,有一行字。字迹凌厉,像刀刻上去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力道。

“2019.11.7。我记得那天的雨。”

林知微的血液在那一刻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流动的声音。

2019年11月7日。她父亲从十七楼跳下去的日子。那天北京确实下了雨,很小,像某种不耐烦的敷衍,落在窗台上,和半杯冷茶混在一起。媒体没有报道天气,因为没人关心一个过气导演自杀时天有没有下雨。知道那天下雨的,只有她,和那个已经不会说话的人。

顾沉舟怎么会记得?

而且,如果她没有记错,网上所有关于顾沉舟的履历都写着:2019年11月,他在横店拍摄古装巨制《长安夜》,全组封闭,没有请假记录。有粉丝做过详细行程表,11月7日那天,他在拍一场夜戏,吊威亚从城楼坠落,路透照片里他穿着染血的铠甲,笑得很淡。

一个在全组封闭拍戏的人,怎么会记得北京那天的雨?

林知微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会议室的空调冷得不像话,冷得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她拿起那份剧本,翻到顾沉舟刚才读的那一页——第三幕,十七楼,天台,灰喜鹊。

在“灰喜鹊”三个字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需要对着光,把纸面倾斜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

那个字是:

“假。”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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