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凯宾斯基大酒店,二十七楼行政套房。
顾景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金鸡湖的夜景。他的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屏幕上停着阿坤发来的消息:“人被劫了。沈听溪身边有陆家的人。”
他看完消息后没有回,也没有发火。阿坤这种人在苏州能吓吓老头老太太,对上陆家嫡系的人,输了才是正常。他本来也没指望阿坤真的把沈听溪“请”来。阿坤只是饵,真正的钩子是这间套房。
沈听溪会来的。
不是因为白守拙——她应该已经知道白守拙被放了。而是因为她会想来看看,顾景川到底在苏州摆了一桌什么样的宴席。以他对沈听溪的了解,那个女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试探对手的机会。
她一定会来。
果然,晚上八点整,门铃响了。
顾景川打开门。
沈听溪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披在肩上。她看起来不像刚刚被“挟持”过的人,倒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晚宴。
“进来吧。”顾景川侧身让开一条路,“茶刚泡好。”
沈听溪走进套房,在沙发上坐下。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茶几上的那壶碧螺春上。
“白守拙呢?”
“放了。”顾景川在她对面坐下,“阿坤办事粗糙,让你受惊了。我先道个歉。”
“道歉先放一边。”沈听溪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暖手,“你让我来,是想谈什么?”
“谈合作。”顾景川说,“不是沈清檀那种虚假的合作,是你我之间真实的、互利的合作。”
“说来听听。”
“你有玉佩,我有渠道。你想查你母亲的死因,我可以给你沈敬则的把柄。你想搞倒陆止川,我手里有他洗钱的证据。你想找到皇库,顾家在海外的关系网可以帮你铺路。”
沈听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景川脸色骤变的话。
“顾景川,你知道陆止川现在在哪儿吗?”
顾景川的笑容凝固了。
“他已经到苏州了。就在这间酒店的二十一楼,2108房间。他比你先一步约了我。”
顾景川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可能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陆止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表情冷硬如铁。
“顾景川,你是不是忘了,”陆止川走进房间,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沈敬则的把柄,是我给你的。你拿我的情报来跟我的人谈合作,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顾景川的脸色彻底变了。陆止川和沈听溪居然同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一个坐在沙发上喝茶,一个从门口走进来。这不是偶然的撞见。这是提前商量好的。
从他安排阿坤去守拙斋的那一刻起,螳螂就已经落进了黄雀的口袋里。而他在树上站了一整天,居然还在做梦。
“沈二小姐,”陆止川转向沈听溪,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不喜欢跟人绕弯子。你把两枚玉佩给我,我帮你扳倒沈敬则。公平交易,一笔勾销。”
“玉佩是你父亲帮康家走私的文物。”沈听溪的声音很淡,“我凭什么把它交给你?”
“就凭没有我的帮助,你在沈家活不过今年。你以为沈敬则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从你生日宴那天开始,他就一清二楚。他之所以还没动你,是因为我在帮你挡着。如果我撤掉我的保护,你明天就会变成第二个宋怀明——掉进山崖,烧成焦炭,DNA比对确认身份。干干净净。”
沈听溪放下茶杯:“你承认你和你父亲都参与了走私案?”
“走私案?”陆止川笑了一声,“那是宋怀明的说法。在我这里,这叫文物保护。鸾凤和鸣佩放在宋家手里,只是一块祖传的石头。放在康家手里,能放进大都会博物馆的中央展厅。区别是什么?区别是宋家人死光了也没人知道,而康家可以把它的价值放大一百倍。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东西该留着,什么东西该丢掉。把玉佩交出来,你可以活下去。不交——你今天走不出这间酒店。”
“你在威胁她?”顾景川忽然插了一句。
“是。”陆止川没有否认,“我就是在威胁她。沈二小姐,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
他没有等到三分钟。
因为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套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人,让陆止川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陆止渊。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式褂子,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像是在对峙的现场,倒像是在自家的茶馆里散步。
“大哥,别来无恙。”他在沈听溪身边坐下,“听溪,茶凉了,换一杯。”
他把自己的红茶递给沈听溪,然后把茶几上那壶碧螺春推到陆止川面前。
“这是顾景川的茶,你应该喝一杯。毕竟你们两个现在是盟友。”
陆止川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陆止渊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隐庐是我的,苏州是我的人。你从我手里借走了顾朝焰两年,现在我让他回来帮我几天,你有意见?”
“陆止渊,你一直藏拙。”
“不然呢?”陆止渊的笑容变淡了,“我不藏拙,爸的保险箱现在就该在康家人手里了。大哥,你替康家卖命卖了这么多年,我倒想问问你——你知道爸是怎么死的吗?”
陆止川的眉头猛地皱紧。
“你胡说什么?”
“3173号保险箱。爸在澳门开的。和宋怀明的3172号同一天,同一家银行。爸死之前把里面的东西转移了。康家追了二十年没找到。你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吗?”陆止渊往前倾了倾身子,“是康家买通海关的全部证据。爸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提前把东西藏起来了。而你——你这些年替康家卖命,就是在替杀害你父亲的人卖命。”
陆止川的脸色铁青。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保险箱的东西,”陆止渊轻轻拍了拍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我已经拿到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陆止川死死盯着陆止渊的口袋,眼睛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愤怒、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你在骗我。”
“我骗没骗你,你自己去3173号保险箱看一眼就知道了。”陆止渊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不过动作要快。因为康家那边,应该也快收到消息了。”
陆止川霍然起身,带着两个保镖快步走出了套房。
顾景川靠在窗边,看看沈听溪,又看看陆止渊,忽然仰头长叹了一声。
“我是螳螂。陆止川是蝉。你们是黄雀。”
“不。”沈听溪站起来,“我们不是黄雀。”
“那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弹弓。”陆止渊笑了一声,把话接过来,“专打鸟的。”
他说完,朝沈听溪伸出手。沈听溪将手搭在他臂弯里,两人并肩走出套房,留下顾景川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金鸡湖,湖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不是和沈清檀合作,不是和陆止川结盟,而是从头到尾都在和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对手下棋。
而她早就把他的每一步棋都看透了。
窗外,金鸡湖的水波在夜风中轻轻荡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