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平江路。
白守拙的古董店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写了三个字——“守拙斋”。沈听溪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下着蒙蒙细雨,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瓦白墙的影子。
店面不大,进门是一张老红木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老人。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用软布擦拭一只青花瓷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沈听溪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客人。但他擦瓷瓶的手停了。
“你就是宋家那丫头?”
“是。”沈听溪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我叫沈听溪。”
“沈。”老人把这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一个久远的味道,“宋怀瑾嫁进沈家的时候,我就跟她说过,沈家不是好去处。她不听。”
“您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白守拙放下瓷瓶,摘掉老花镜,“你母亲小时候管我叫白叔叔。她和你舅舅,从小在我跟前长大的。我教他们认玉、辨玉、断玉——后来你舅舅当了警察,我就知道,这些本事迟早要害了他。”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报纸剪报,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是《文物大案告破,牺牲干警追授烈士》。
“这是他出事前三天寄给我的。”白守拙把盒子推到沈听溪面前,“里面有他查到的所有东西。买家名单、走私路线、资金流向,还有——”他顿了顿,“你父亲的签名。”
沈听溪翻开剪报。
底下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报告里详细记录了1998年那起文物走私案的全貌:一对鸾凤和鸣佩,估值两千万美金,卖家是沈巍,中间人是顾长河,买家是一个叫“K”的境外商人。交易在澳门完成,资金通过沈敬则名下的离岸公司周转。
最关键的一行字,写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以上所有证据的原始件存放于保险柜3172号,密码为怀瑾生日。如我出事,将此件交予怀瑾。”
“但你把它寄给了白叔。”沈听溪抬起头,“你没寄给我妈。”
白守拙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把东西寄给你妈,等于害了她。”老人的声音沉下去,“沈敬则那时候已经控制了沈家所有的通信渠道。任何寄往沈家的东西,他都会先过目。怀明把东西寄给我,是想让我找机会亲手交到你妈手上。”
“但你没来得及。”
“对。”白守拙闭上眼,“我还没动身,她的死讯就登报了。”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像一支遥远的哀歌。
沈听溪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留在那串保险柜编号上。3172号。那个保险柜是宋怀明以私人名义租用的,存在一家外资银行的北京分行。
她拿出手机,搜索了这家银行的信息。网页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该分行已于2002年关闭,保险柜业务移交总行处理。
二十年了。那个保险柜也许早就被处理掉了。
但她必须试一试。
“白叔,”她收起手机,“当年帮怀明舅舅开保险柜的那个柜员,您还有联系吗?”
白守拙摇了摇头:“那个人姓周,叫周立群,当年是那家银行的客户经理。出事后没多久就辞职了,举家搬到国外。我托人找过,没找到。”
“哪个国家?”
“加拿大。好像是在温哥华。具体地址我不清楚,怀明出事后,我也不敢深查,怕引火烧身。”
沈听溪点点头。温哥华,这个线索太模糊了,以她的能力暂时追不到。但有人可以。
她把报告收好,站起来。
“白叔,谢谢您。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丫头。”白守拙叫住她,“你要给你妈讨公道,我不拦你。但有一句话你得记住——宋怀明查了三年才查到这些,最后搭了一条命。他的对手,不是沈家一家。”
“我知道。”
“你知道?”
“沈、陆、顾。”沈听溪说,“三家都在案子里。”
白守拙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舅舅用了‘三家联手’这个词。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沈听溪走到门口,回过头,“白叔,等事情了结了,我再来看您。”
白守拙没有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推门走进雨里。
外面有人在等她。
巷口停了一辆黑车,陆止渊靠在车门上,手里撑着一把黑伞。看到她出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怎么样?”
“白雀给了我这个。”她把调查报告递给他,“1998年走私案的完整记录。卖家是沈巍,中间人是顾长河,洗钱走的是沈敬则的账户。买家代号‘K’,身份不明。”
陆止渊一目十行地看完,把报告合上。
“K。”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母。
“你知道是谁?”
“不确定。”他说,“但我知道有一家境外资本,从九十年代就开始收购中国流失文物。他们的老板是个华裔,姓康,英文名首字母就是K。”
“康家?”
“对。M国康家。你听说过吗?”
沈听溪摇了摇头。她前世活得像个金丝雀,对京圈之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没听过正常。”陆止渊拉开副驾车门,“康家的人从不公开露面。他们的生意都在地下。这二十年,康家从中国收走了至少三十件顶级文物,全部通过非法渠道出境。如果鸾凤和鸣佩也是他们盯上的东西——”
“那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对。”陆止渊发动了车,目光透过雨刷看向前方,“沈听溪,你的对手名单上,可能要再加一个了。”
雨越下越大。
沈听溪攥着报告,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
沈巍是卖家。顾长河是中间人。沈敬则洗钱。康家是买家。
四方联合,把一对玉佩变成了一桩血案。把她母亲、舅舅,变成了沉默的牺牲品。
她忽然想起宋怀明报告里的最后一句话。
“如我出事,将此件交予怀瑾。”
他没有交。
不是来不及。
是他知道,交了也没用。因为宋怀瑾的丈夫,就是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