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通道开启后的第一周,我的手机就没安静过。
不是因为我自己在刷——虽然我确实每天都在刷——而是王征宇那边的工作群里,消息像炸了锅一样往外蹦。
我被拉进了一个叫“种地吧·筹备组”的微信群,群里大概有二十来个人,有导演组的、有选角团队的、有宣传口的、有财务的。我顶着“清澜文化-叶清澜”的备注名,在群里安安静静地潜水,一句话都没说过。
但我在看。
每一条消息都在看。
“报名人数破五百了!”
“破一千了!”
“卧槽,破两千了!”
选角团队的小姑娘每天在群里报数,数字跳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王征宇有一次在群里说了一句:“看来想种地的年轻人比我们想象的多。”
我在屏幕这边默默点了点头。
不是想种地的年轻人多,是想被看见的年轻人多。
而种地,恰好是那个让他们被看见的方式。
选角团队的效率很高。报名通道开启刚满两周,第一轮简历筛选就开始了。
我收到那份筛选过的报名资料时,正在家里吃午饭。
手机震了一下,是选角导演发来的消息:“叶总,这是第一轮过筛的简历,一共327份,你先看看。最终入围的会从这里出。”
我放下筷子,点开了文件。
327份简历。327个年轻男孩的照片、基本信息、自我介绍视频链接。
我知道那十个少年就在这327个人里。
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我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速度很慢。不是因为我看得仔细——虽然我确实看得很仔细——而是因为我每看一份,都会停下来想:这个人会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第一个。一个健身教练,肌肉很大,说想挑战自己。不是。
第二个。一个学农的大学生,专业对口,说自己想学以致用。有点像,但不是。
第三个。一个做自媒体的,说想体验生活。肯定不是。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十七个。
第四十二个。
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中午十二点看到晚上七点,327份简历看完了。
没有找到。
一个都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对劲。
我的记忆不会出错。他们就是通过海选进来的,他们的报名资料应该在这327份简历里才对。
除非——他们还没报名?
我拿起手机,翻开陈少熙的微博。
现在是2022年11月,他的微博账号应该已经存在了,但粉丝还很少。我翻了翻他的关注列表,又翻了翻他的点赞记录,没有任何关于《种地吧》的信息。
也对。节目组还没开始大面积宣传,他可能还不知道有这个招募。
或者,他知道了,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报名。
一个还在读书的大学生,突然看到一个种地节目的招募,换作是我,大概也会犹豫很久。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急什么。报名截止还有一周,他们肯定会报名的。
但那一周,我几乎是在焦虑中度过的。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看群里有没有新的报名数据。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群,看看有没有新的简历更新。
我妈说我瘦了。
我爸说我魔怔了。
我哥说:“你这是追星还是投资?”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
报名截止的那天晚上,我守在电脑前,等到午夜十二点。
系统关闭。
最终的报名人数——4186人。
4186个报名者里,选10个人。
千分之二的录取率。
比考985还难。
第二天,第二轮简历筛选的结果出来了。
这次的文件小了很多,只有89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
第一页。照片栏里是一张熟悉的脸。
细框眼镜,干干净净的气质,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蒋敦豪。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他所有的信息。
年龄:27岁。
职业:歌手。
自我介绍视频里,他坐在一个很普通的房间里,背后是一面白墙,抱着一把吉他。
“大家好,我叫蒋敦豪,今年27岁,是一名歌手。我想来参加这个节目,是因为……”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我需要一个新的开始。我觉得种地和做音乐很像,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想在土地上找到一些答案。”
我看完了。
然后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视频链接复制到浏览器里,看了第三遍。
蒋敦豪。十个勤天的大哥。那个在后陡门扛着最多压力、却永远笑着说“没事”的人。
原来在来之前,他就已经在找答案了。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鹭卓。
照片里的他比我在节目里看到的要年轻一些,头发是深色的,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阴影,像是没睡好。
自我介绍视频里,他说话的声音很稳,偶尔会冒出几句很认真的话。
“我叫鹭卓,今年……(他顿了一下,笑了笑)算了,年龄不重要。我想来种地,是因为我想证明给别人看,有些事情是可以做成的。不管别人怎么说。”
看完他的视频,我沉默了。
后来的鹭卓,在后陡门被人叫作“社交达人”,总是在笑,总是在活跃气氛,总是在照顾所有人的情绪。但偶尔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会有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他的笑容会消失,露出一种很疲惫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现在在这个视频里就看到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带着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倔强来的。
第三页。
李耕耘。
照片里的他皮肤已经有点黑了,五官很硬朗,一看就不是那种在写字楼里坐着的人。他的眼神很直接,看着镜头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自我介绍视频是他自己拍的,画质不是很好,但声音很清楚。
“我叫李耕耘。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种地对我来说不是新鲜事。我想来这个节目,不是因为我想体验生活,是因为我想让别人知道,种地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它是一个正经事,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激动,没有煽情,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很深的认真。
不是那种被逼出来的认真,是骨子里自带的。
第四页。
李昊。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很干净,很阳光,像那种永远不会生气的邻家大哥哥。
自我介绍视频的画质很好,像是专门找人拍的——不,更像是他自己用手机支架拍的,但光线和角度都调得很好。
“Hello,我是李昊。很多朋友认识我可能是因为我之前参加过一些节目,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真的想去种地。不是为了上镜,不是为了话题,是我想去看看,在土地上付出努力之后,能得到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生动,眉毛会随着语气一挑一挑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但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
弹吉他留下的。
他是十个勤天里最会表达的人之一,但他从来不说的那些事,我知道。
第五页。
赵一博。
照片里的他看着镜头,表情淡淡的,说不上是紧张还是疲惫。
自我介绍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
“我叫赵一博。我之前做过练习生,也演过戏。我想来种地,是因为我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应该多体验一些东西。”
后来的赵一博,是十个勤天里最会讲故事的人。他总能把一个很普通的场景描述得很有画面感,让人听了就觉得——“哇,原来种地也可以这么浪漫”。
但浪漫的背面是什么,他从来不说。
第六页。
卓沅。
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很安静,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
自我介绍视频的画质很一般,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房间。
“我叫卓沅。我没什么特别的才艺,也没上过什么节目。我就是想来种地。我觉得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我干活挺实在的。如果你们需要一个老实干活的人,我可能挺合适的。”
他说自己“不太会说话”。
但后来的卓沅,在后陡门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第七页。
赵小童。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大方,牙齿很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气场。
自我介绍视频里,他坐在一张书桌前,背后的墙上贴满了便利贴。
“大家好,我是赵小童。我是一个特别乐观的人,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如果解决不了,那就多吃一顿饭。我想来种地,是因为我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后来的赵小童,在后陡门缝了七针,还笑着说没事。
他的“乐观”从来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但乐观的人,不代表不会疼。
第八页。
何浩楠。
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有些拘谨,像是第一次拍这种视频,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自我介绍视频明显录了好几遍,因为开头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然后顿了一下,又重新说了一遍。
“我是何浩楠。我可能不是最会说话的人,也不是最有经验的人,但我会很努力。如果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们看。”
后来的何浩楠,是十个勤天里最晚加入的那一个。
但他后来成了最不可或缺的那一块拼图。
第九页。
陈少熙。
照片里的他还带着学生气,穿着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拍的。
自我介绍视频很随意,他对着镜头挠了挠头,然后说:
“我叫陈少熙,还在上学。我想来种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种好。但我想试试。我觉得年轻的时候,应该做一些让自己老了以后还能记得住的事情。”
让我记住的事情。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少熙,你后来做的那件事,不只是让你记住了。
是让所有人都记住了。
第十页。
王一珩。
照片里的他是十个人里最小的一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穿着oversized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那种在学校里会被老师喊“这位同学你作业交了吗”的类型。
自我介绍视频的画质很一般,像是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拍的,角度还是从下往上的死亡视角。
但他完全不在意。
“大家好,我叫王一珩,今年……(他顿了一下,像是算了算自己的年龄)反正就是很年轻。我来报名是因为——我觉得种地这事儿挺牛的。十个少年,一百多亩地,半年时间,这事儿说出来就很酷啊。”
视频结束了。
我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他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后来的王一珩,在后陡门是最小的那个,被所有人叫“弟弟”。他在田里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偷懒,手上磨出水泡也不吭声。
他说“种地这事儿挺牛的”。
但我觉得,最牛的是他自己。
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敢把自己扔进一片未知的土地里。
我看完了。
十个人,整整齐齐,都在这个89人的名单里。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眼眶发热。
不是难过,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一种“终于”的感觉。
终于看到你们了。
在这个一切还没有开始的地方,终于看到你们了。
我拿起手机,给王征宇发了一条消息。
“王老师,89个人的名单我看了。这十个人选得挺好的。”
很快,那边回了消息。
“你对这几个人有印象?”
我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觉得他们挺真诚的。尤其是那个唱歌的蒋敦豪,还有那个说自己小时候种过地的李耕耘。还有那个说自己不太会说话但干活实在的卓沅。还有那个还在上学的小陈……”
我打了太多,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
“就是觉得,这十个人如果能选上,应该会很有意思。”
王征宇回了一个“?”。
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的投资人都是看数据、看流量、看回报率,你看什么?看真诚?”
“嗯,”我回,“就看真诚。”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王征宇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那希望你的真诚不会亏钱。”
我没回这条消息。
因为我知道,这笔投资,从来就不是为了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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