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我飞了一趟杭州。
没有告诉我爸妈。不是想瞒着他们,而是怕他们觉得我疯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独自飞到另一个城市,就为了去看一块还没开垦过的荒地。
机票是叶助理订的,经济舱。我本来想坐商务舱,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前世的我连飞机都很少坐,现在突然过上这种生活,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杭州的十月比我想象中要热,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我背着一个小双肩包走出到达大厅,手机上已经收到了王征宇助理发来的定位。
后陡门,西湖区。
打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我站在网约车上车点排队的时候,旁边的女生拖着行李箱在跟朋友打电话:“……对对对,就是来杭州玩的,西湖一定要去,灵隐寺也要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导航的目的地是一个我在地图上都搜不到具体位置的地方。
别人来杭州是旅游,我来杭州是看地。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前世的我如果知道有一天会专门飞到杭州去看一块地,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但现在的我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清醒的事。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本地人,口音很重。他看了一眼导航,又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姑娘,你去这里做啥子?那边没啥好玩的。”
“去看一块地。”我说。
“看地?”他显然不理解,“你是做农业的?”
“算是吧。”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拐进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县道。两旁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十月底,稻子已经黄了。
金灿灿的稻穗在风里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这些画面让我想起了爷爷奶奶。
前世的我,从小在爷爷奶奶的田埂上长大。他们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我就坐在田埂上玩泥巴,偶尔帮他们递个水壶、捡个稻穗。那时候的我以为全世界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后来才知道,不是的。
后来爷爷奶奶不在了,田也荒了。
再后来,我在屏幕里看到那十个少年在田里干活,那些记忆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所以我看《种地吧》的时候会哭,不是因为综艺有多感人,是因为那片土地让我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而现在,我坐在一辆网约车里,去往另一片土地。
一片即将被十个少年用汗水和眼泪浇灌的土地。
“小姑娘,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抬头看去,车子停在一条乡间小路的尽头,两边都是稻田,远处能看到几栋低矮的民房,再远一点是一排光秃秃的树。
我从车上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稻谷混合的味道。
很熟悉。
像是回到了前世爷爷奶奶家的田埂上。
我沿着小路往前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昨天大概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是湿的。我的小白鞋踩上去,没走几步就沾满了泥巴。
要是被我妈看到,估计又要念叨了。
但我顾不上。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我没有任何依据,但我知道就是这里。
这片空地大约有一百多亩,东边靠着一条小河,西边连着一片稻田,南面能远远地看到几座小山丘。地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还堆着建筑垃圾,看起来荒废了有一阵子了。
这就是后陡门。
或者说,这是后陡门的前身。
再过几个月,这块荒地上会多出十个少年。他们会在这里搭起大棚,挖出沟渠,种下麦种,养起羊。他们会在这里哭,在这里笑,在这里吵架又和好,在这里从陌生人变成家人。
而这一切,现在都还不存在。
只有风。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在田埂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我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路对面。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来看地的?”
我转过头。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站在路边,戴着草帽,穿着蓝色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水壶。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镰刀刻出来的。
“嗯,”我说,“来看看。”
“这块地荒了好几年了,”老大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以前是种水稻的,后来没人种了,就荒了。你是要租来种?”
“不是我种,”我说,“是别人种。”
“城里来的?”
“嗯。”
老大爷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城里小姑娘跑到荒地里来晒太阳很奇怪,但他没多问,只是摇了摇水壶:“渴不渴?我家里有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农村。
不管认不认识你,只要你站在田埂上,你就是自己人。
“谢谢大爷,不用了,我带了水。”
老大爷点点头,提着水壶慢悠悠地走了。
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和远处的稻田融在一起,像一幅画。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什么都没有——一片荒地,一条小河,几棵树,远处的山丘。
但我知道,不久的将来,这片荒地会是另一个样子。
我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后陡门”。
然后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田埂上的土。
干的,有点硬,带着细碎的颗粒感。
这就是那十个少年将要耕耘的土地。
现在,它还谁都不认识。
但很快,它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十一月初,我从杭州回到了北京。
刚到家,就被我妈堵在了玄关。
“你去哪了?”她双手叉腰,表情像是在审问一个夜不归宿的高中生。
“杭州。”我老实交代。
“杭州?去杭州干嘛?”
“看地。”
我妈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头冲楼上喊了一声:“老叶!你闺女疯了!”
我爸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一脸“又怎么了”的表情。
“她说她跑去杭州看地了!”我妈指着我说,语气里一半是担心一半是困惑。
我爸看了我一眼,然后淡定地说:“看地就看地吧,她投的那档节目不是在杭州拍吗?提前去看看场地,很正常。”
我妈:“……”
“妈,你看爸都说了,很正常。”我趁机从我妈胳膊底下钻过去,溜上了楼。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正常什么正常?她才十九岁,一个人跑那么远——”
“她是法人,又不需要监护人陪着出差。”
“叶建国你故意的吧!”
我跑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然后笑了。
这大概就是家有“好大爹”的好处——不管我做什么离谱的事,他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说实话,我去杭州的事,不全是“提前看场地”。
我去杭州,还有一个原因。
我想在一切开始之前,站在那片土地上,记住它最初的样子。
就像我想在认识他们之前,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一样。
11月8号。
选手招募公告正式发布。
我一大早就打开了微博,刷新了好几遍,终于等到了@种地吧官微 发出的第一条招募帖。
“#种地吧少年招募# 我们将寻找10位有梦想、有体力、热爱土地的年轻人,用190天的时间,在100亩土地上开启一场真实的农耕挑战。如果你愿意把青春交给土地,欢迎报名。”
转发。
我必须转发。
但转发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我现在用的是叶清澜的私人账号,虽然没什么粉丝,但名字是实名的,万一以后被扒出来怎么办?
算了,扒就扒吧。
我点击转发,写了一句:“期待在这片土地上看到最真诚的少年。”
发送。
然后我给王征宇发了条微信:“王老师,报名通道开了,我什么时候能看到报名资料?”
“你这么着急?”王征宇秒回。
“我是一个负责任的出品方。”
“你是怕错过什么吧?”
我心虚地回了一个表情包,没有正面回答。
王征宇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笑:“行,等第一轮简历收上来,我让人整理一份给你看。但是说好了,只能看,不能干预。”
“绝对不会。”
我说的是“绝对不会”,但我心里想的是——我不会干预选人,但我会记住那些名字。
在几千份报名资料里,找到那十个人的名字。
这听起来像大海捞针。
但我知道,他们会出现的。
因为这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