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一夜红烛燃尽,终究燃不散生离死别的宿命。
郑书禾走在最温柔的良夜,红妆未褪,余温尚浅,却彻底沉寂在了季川怀中。
整座桃溪巷落了一场无声的悲。
季川亲手为她置办丧事,褪去新婚喜服,一身素白,眉眼死寂。他不许任何人乱动她的遗物,所有她用过的小物、摸过的书卷、绣过的针线,尽数妥帖收好。唯独那枚桃花书签,从此寸步不离,日夜攥在掌心。
葬礼那日春雨淅沥,落桃满地,像是替她散尽了一生温柔。季川跪在碑前静坐终日,不言不哭,只反复摩挲那枚被岁月揉得温润的纸签,将满心思念,尽数埋进一方青冢。
往后数十年,桃溪巷的桃花开了又谢,人间寒暑往复更迭。
季川终身未娶,独守老宅。白日观云赏花,夜里孤灯相伴。读书时便将书签夹在卷页之间,入眠时便置于枕下。巷口人来人往,邻里新旧交替,他从青葱少年熬至白发垂暮,周遭万般热闹,都走不进他沉寂的世界。他的时光,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药香萦绕、红烛泣泪的夜晚。
垂暮之年,他卧于病榻,气息微弱。弥留之际,他将桃花书签紧紧贴在心口,浑浊的眼眸望着窗外飘落的桃瓣,喃喃低语:“执念难放,此生未了。若有来生,我定寻你,再也不错过。”
话音落罢,老人安然阖眼。
岁月无声落幕,前尘往事尽数尘封。轮回滔滔,洗去过往悲欢,抹去人间执念,将两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彻底归于虚无。
从此,世间再无桃溪巷的季川与郑书禾。
——
光阴浩荡,山河几经变迁。旧时街巷早已湮没,天地换了崭新模样。
岁月流转至今,市立图书馆内静意悠然。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入室内,落在一排排书架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页气息。
现世的郑书禾眉眼依旧温婉干净,性情恬淡。轮回彻底洗去了所有前尘记忆,她对千百年前的爱恨离别一无所知,心中无悲亦无念,只是如常地生活、求学,平淡安然。
而现世的季川,亦是寻常少年。
他同样无半分前世记忆,不知过往等候,不识旧时情深。只是从小到大,心底始终藏着一处莫名的空落。他偏爱桃花,偏爱老旧纸签,总习惯性在书页间留存信物,仿佛冥冥之中,在等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这份执念无根无由,却岁岁萦绕心头,从未消散。
此刻,郑书禾怀中抱着一摞厚重书籍,低头留意书页,脚步匆匆转过书架拐角,脚下忽然轻轻一绊。
“哗啦——”
厚重的书本骤然向外倾倒,直直朝着身前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挺的身影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挡在她身前,同时伸手揽住散落的书册,替她拦下了所有冲撞。
是季川。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是最干净澄澈的少年模样。无前世汹涌的回忆翻涌,只在抬眸望见她眉眼的刹那,心脏骤然失序地漏跳一拍。
陌生的面孔,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莫名的酸涩、暖意与怦然心动骤然席卷而来,无端、热烈,又格外真切,让他微微怔在原地。
书本簌簌摊开,几枚夹在页间的书签随之翻飞飘落,悠悠坠向地面。
那枚手绘桃花的旧签,赫然在其中。
素白纸面,粉桃嫣然,纹路陈旧,却干净如初。
季川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心口猛地一颤。他弯腰缓缓拾起书签,指尖轻触细腻的纸面,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席卷全身。
他从未见过这枚签,却好似已摩挲它岁岁年年,跨越过漫长光阴。
郑书禾惊魂未定,连忙低头整理散落的书本,满脸歉意地抬头,眼眸干净又局促:“实在不好意思,我走路太急了,麻烦你了。”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眼底是纯粹的礼貌与羞涩,不识眼前人,不知旧前尘。
季川缓缓抬眸,目光定定落在她眉眼间,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动容、温柔与怅然。
他不知何为轮回,何为等候,不懂心底翻涌的情绪从何而来。
只知这一刻,晚风、日光、眼前人、掌心签,皆是他岁岁冥冥、不知所起的期盼。
他轻轻握紧手中的桃花旧签,再缓缓递向她,嗓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是宿命相逢的温柔笃定:
“同学,这个……好像是你的。”
顿了顿,他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底空落的地方骤然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