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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下婚约

上一世是青梅

凄厉的变故击碎了郊外的宁静。季川不敢多做半分耽搁,小心翼翼将气息奄奄的郑书禾打横抱起,脚步慌乱却又稳得异常,拼尽全力朝着桃溪巷飞奔而去。

  青草丛被血迹浸染,春风卷着草木气息,却再也带不来半分暖意。他怀中的人身子轻得像一片残叶,呼吸微弱断续,每一次颠簸,都能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栗。往日里沉稳如山的少年,此刻眼眶通红,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沿途路人侧目,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剩怀中之人。

  一路疾驰赶回郑家宅院,郑家夫妇见女儿这般模样,当场哭得肝肠寸断。下人连忙前去再度请医,屋内药炉火速燃起,苦涩的药味迅速弥漫整座院落。

  老神医匆匆赶来,搭脉问诊之后,面色凝重如霜。此番急病爆发,是沉疴彻底牵动了本源,脏腑受损极重,元气大幅耗损,如今连勉强维系都变得愈发艰难。他连连摇头,反复调配药方,施针稳住她涣散的气息,言语间满是无力,直言往后凶险万分,这般急性发作随时可能再来,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郑书禾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季川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他坐在床沿,手始终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往日里眉眼含笑的少女,此刻紧闭双眼,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痕迹,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昨夜郊外那一幕,那刺目的鲜血、她虚弱道出的“我疼”、自己失控的痛哭,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揪得他心口阵阵抽痛。他不怕日复一日的相守照料,不怕漫长岁月的清苦孤寂,唯独怕失去她。

  天色蒙蒙亮时,郑书禾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先是一片迷茫,许久才渐渐聚焦,看清了守在床边的季川。她动了动手指,虚弱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沙哑干涩:“让你……担心了。”

  季川闻言,积压一夜的情绪险些再度失控,他连忙压下喉间哽咽,俯身靠近,放柔了所有语气:“别说话,好好歇息。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自这场大病骤发之后,郑书禾便彻底失去了外出散心的能力。

  往日偶尔还能在院中缓步走动,如今大多时候只能卧于床榻,连起身坐立片刻,都会觉得头晕气短。季川索性将大半时日都耗在郑家,日常起居、汤药饮食,事事都亲手照料。

  每日天刚破晓,他便前来,先查看她的气色,再亲手熬煮汤药。药汁苦涩难咽,他总会提前备好蜜饯,待她喝完药,便递到她唇边,细细替她擦拭唇角。她躺得久了浑身酸胀,他便放轻力道,小心翼翼为她揉捏四肢;窗外风声聒噪、光线刺眼,他便细心拉好帘幕,将周遭打理得安静又柔和。

  两人相处的时光,安静得近乎无声。

  郑书禾大多时候闭目养神,偶尔精神稍好,便会侧过头,静静看着忙碌的季川。看着他垂眸熬药的侧影,看着他细心整理枕边物件的模样,心底又暖又酸。她知晓自己时日无多,这般朝夕相伴的温情,每多一日,便多一分不舍。

  “季川,”这日午后,她轻声唤他,“你不必日日守在这里的,外面还有许多事……”

  话未说完,便被他轻声打断。季川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身上的薄被,目光温柔而坚定:“我没有别的事,守着你,便是如今最重要的事。”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珍藏许久的桃花书签。纸面依旧完好,桃花纹样依旧鲜活,被他日日摩挲,边角温润。他将书签放在她枕边:“还记得这枚签子吗?我走到哪里都带着。”

  郑书禾望着那方小小的书签,眼底泛起湿意,轻轻点了点头。那是她满心欢喜赠予他的心意,也是两人美好过往的见证。

  日子在药香与静默中缓缓流逝。好的时候,郑书禾能靠着软枕,和季川闲话几句旧时趣事,说起桃溪巷的桃花、学堂的时光、夜市漫天的烟火;状态差时,便整日昏昏沉沉,被病痛反复折磨,冷汗浸透衣衫。

  每一次病痛来袭,都比上一次更加凶险。季川从最初的慌乱崩溃,慢慢学会了强作镇定,第一时间为她顺气、喂药、擦拭身子。可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当榻上之人沉沉睡去,他才会独自走到院中的桃树下,背靠着树干无声落泪。

  他拼命学着接受现实,学着做好离别将至的准备,可爱意早已深入骨血,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

  苏晚晚也时常登门探望,带来亲手绣的软帕、温润的点心,陪着说说话解闷。陆峥也会偶尔前来,不再像从前那般大声说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卧病在床的郑书禾,看着日夜相守的季川,眉宇间满是叹惋与心疼。

  整条桃溪巷的邻里,也都知晓了郑家姑娘的境遇,每每路过院门,皆是轻声慢步,不愿惊扰院内的安宁。

  又是一个暮春黄昏,残阳透过窗棂,洒下薄薄一层暖光。

  郑书禾今日精神难得地好了许多,靠在软枕上,气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了几分。她看着坐在床边的季川,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季川,”她语气平静,像是早已看淡了生死,“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能陪着你,我不辛苦。”季川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郑书禾浅浅一笑,眼底带着释然,也带着浓浓的眷恋,“若有一日我走了,你不要太过伤心。好好过日子,守着桃溪巷的桃花,岁岁平安。”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季川心底。他喉间哽咽,用力摇头,眼眶再度泛红:“我不要平安度日,我只要你。书禾,再撑一撑,好不好?哪怕一日一时,我都想陪着你。”

  郑书禾望着他泛红的双眼,心头一暖,又泛起阵阵酸楚。她轻轻抬手,再次像那日郊外一般,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缱绻。

  院内药炉咕嘟作响,窗外晚风拂落最后一批桃花。

  春光将尽,花期将逝,一如这飘摇的生命,与这段刻骨铭心的年少情意。

  无人知晓明天会是何种光景,可至少此刻,他守着她,她念着他。

  纵使前路只剩残灯孤影、药香相伴,纵使离别已在不远处等候,这份跨越病痛、直面生死的相守,依旧在桃溪巷的晚风里,静静延续着。

  季川望着她虚弱温婉的模样,心中辗转思量了许久。这些时日日夜相伴,他早已认定此生非她不娶,他不想只以友人、知己的身份陪在她身旁,他想给她一个名分,用余生所有时光,名正言顺地护她周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俯身凑近,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郑重,带着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气与满心期许。

  “书禾,”他凝视着她的眼眸,缓缓开口,“我有一事,想认认真真问你。你身子孱弱,前路风雨难测,可我从未想过半途离开。我想娶你,你可愿意,嫁给我?往后余生,无论病痛疾苦,我都以夫君之名,守你朝夕。”

  郑书禾闻言,整个人微微一怔,苍白的脸颊上缓缓晕开一抹浅红。她从未敢奢望婚嫁之约,只盼能安安静静走完余下岁月,不拖累旁人。可眼前之人,明知她身染不治沉疴,依旧执意要与她结为连理。心头百感交集,暖意混着酸涩涌遍全身,她眼眶微微发热,用力轻轻颔首,气息轻柔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得到答复的刹那,季川紧绷多日的心终于松了大半,眼底凝起温柔的笑意。他细心替她掖好被角,叮嘱侍女好生照看,随后整理衣衫,大步走向前厅,决意即刻向郑家父母求亲。

  见到郑父与郑氏,季川依足礼数躬身行礼,没有半分躲闪,坦然道出自己的心意与求娶之意。他直言知晓书禾病症凶险、终身难愈,也明白这门亲事会让他往后半生都伴着药香与担忧度日,可他心意已决,此生绝无反悔。

  郑家夫妇对视一眼,皆是长叹一声。连日来季川的付出与真心,他们看得分明,也知晓女儿心中早已系着这个少年。事到如今,能有一人这般不离不弃,许女儿一场名分与温情,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郑父沉吟良久,开口问道:“你当真想清楚了?往后岁月漫长,拖累相伴,你日后莫要心生悔意。”

  “晚辈想得明明白白。”季川腰背挺直,语气铿锵,“能伴她左右,便是我此生所愿,无怨无悔。”

  郑氏抹了抹眼角的湿意,终是缓缓点头应允:“罢了,我们便将书禾托付于你。只求你一言九鼎,好好待她。”

  “晚辈谨记在心。”季川深深作揖,心中满是感恩与笃定。

  他快步折返卧房,将二老应允的消息轻声告知榻上之人。郑书禾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再度握住他的手。

  窗外落桃纷飞,残阳将屋内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

  一纸婚约,一世承诺。纵使花期将尽,春光难留,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只是彼此生命里短暂的过客。药炉相伴的残生岁月里,多了一份名分,多了一份牵绊,也多了一份直面无常的勇气。桃溪巷的风依旧缓缓吹着,见证着这一场始于年少、忠于生死的情意,静静流淌,不曾停歇。

  自季川求亲得允,又征得郑书禾心意,两家便择了几日后的吉日筹备婚事。考虑到郑书禾身子羸弱,禁不起繁复礼数与喧嚣应酬,一切仪式从简,不摆宴席,不邀远客,只在自家院落点缀红绸喜烛,由至亲邻里见证,简简单单完成婚嫁之礼。

  这几日里,桃溪巷的氛围悄然变了模样。往日满院清苦药香之中,渐渐缠上了喜庆的红。廊下系起绯红绸带,窗棂贴着小巧喜字,连案头都摆上了象征圆满的鲜果。

  季川依旧寸步不离守在郑书禾身侧,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稳的暖意。他依旧每日亲手熬药、照料起居,闲时便坐在床边,同她说起往后的细碎光景。不说漫长余生,只言眼前朝夕,唯恐提及来日,扰了她心绪。

  郑书禾的状态时好时坏,清醒之时居多,精神也较之从前平稳了些许。她看着院中点点红妆,唇角总噙着浅淡笑意。能在生命余下的时光里,得一人倾心相待,许她一场名分与相守,于她而言,已是莫大圆满。她偶尔会抬手摩挲嫁衣的布料,眼底有羞怯,亦有不舍。

  苏晚晚日日过来帮忙打理琐事,替她整理妆奁,陪着闲话解闷,眼底藏着惋惜,却也真心为二人欢喜。陆峥也时常登门,收敛了往日的跳脱,只是默默搭把手,看着卧榻上一身病容的姑娘,再看看始终温柔守候的季川,每每转身,都忍不住轻叹。

  吉日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色晴和,暖风拂面。郑家与季家院落相连,红绸蜿蜒,喜烛灼灼。没有喧天锣鼓,没有宾客盈门,唯有至亲数人,静静立在庭中。

  郑书禾换上一身正红嫁衣。锦缎贴身,色彩浓烈,愈发衬得她面无血色,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侍女小心翼翼扶着她起身,她强撑着几分气力,一步步挪至厅堂。

  季川身着喜服立在一侧,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她身上,快步上前伸手相扶。两双手相触,掌心皆是微凉,却紧紧相扣,不愿松开。

  拜堂仪式简短而肃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躬身,郑书禾都觉得周身气力抽离,胸口隐隐泛起闷意,她咬着牙默默强忍,不愿在这一日露出半分狼狈。

  礼成之后,众人轻声道贺,便各自散去,将空间留给这对新婚之人。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新房之内,红烛摇曳,光影温柔。满室的喜气,却掩不住空气里淡淡的药味。

  郑书禾被扶到床榻边坐下,卸下沉重的发饰,长长喘了几口气,脸色又白了几分。连日强撑精神完成仪式,早已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季川取来温水递到她手边,又细心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语气满是疼惜:“累坏了吧?不必拘着礼数,安心躺着就好。”

  “我没事。”郑书禾轻轻摇头,抬眼望向跳动的红烛,又看向眼前朝夕相伴的夫君,眼底漾开温柔的光,“能和你走到今日,我很开心。”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名副其实的夫妻朝夕。

  新房依旧是她养病的居所,红妆未撤,药炉如常。季川以夫君之礼照料她,比从前更加细致周全。白日里陪她闲话,夜里便在床边铺了软榻相伴而眠,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查看。

  两人极少提及生死,只珍惜眼下每一寸时光。有时说起年少时在桃溪巷追逐落花,说起学堂里共读的岁月,说起夜市烟花下的告白,过往点滴一一细数,苦涩与甜蜜交织在心间。

  郑书禾偶尔会拿出那枚桃花书签,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的桃花纹路。这是她赠予他的第一件物件,也是两人情意的开端。“往后若是我不在了,你看见它,就当是我还在你身边。”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再无往日的惶恐。

  季川握住她的手,沉默良久,只低声道:“我只愿你陪着我,一日也好,一时也罢。”

  平静的日子转瞬即逝,谁都知道,这般安稳不过是回光返照。

  转眼便到了大婚第七日,也是二人圆房之夜。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巷中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新房内的一对红烛,静静燃烧,烛泪缓缓滑落,似是无声垂泪。

  郑书禾今夜精神格外清明,脸上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浅淡血色。她靠在床头,看着身侧的季川,眼中含着笑意。连日相伴,她心中早已无半分拘谨,只剩全然的依赖与眷恋。

  季川坐在床边,心绪复杂。他知晓这几日的安稳皆是假象,心底的不安从未散去,只想着今夜好好陪着她,让她安心。

  夜深露重,屋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起初一切尚且安稳,可待到夜半时分,潜藏的沉疴骤然爆发。

  先是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紧跟着腥甜翻涌而上。郑书禾身子猛地一颤,方才那点起色瞬间褪去,脸色再度变得惨白如纸。她下意识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而破碎。

  “书禾!”季川心头骤惊,连忙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躯在不住发抖,四肢迅速变得冰凉。郑书禾靠在他怀里,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方才强撑的精神彻底溃散,生命的气息一点点抽离。

  红烛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单又凄凉。

  她费力地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视线渐渐变得模糊。颤抖的手指,最后一次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一如往日无数个相伴的时刻。唇瓣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季川……有你相伴,此生无憾……”

  话音落下,她搭在他脸上的手缓缓垂落,双眼轻轻合上。

  怀中的身躯彻底失了力气,呼吸渐渐归于沉寂。

  窗外,桃溪巷的晚风穿过院落,卷动廊下红绸,簌簌作响。

  大婚的红妆尚在,燃尽的喜烛淌下满地烛泪。

  良辰之夜,红烛成双,却终究留不住即将远去的人。

  季川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僵在原地。良久,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在寂静的房中缓缓响起,声声泣血。

  他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守住了相守的诺言,却终究没能留住她的性命。

  满室红喜,一夜之间,尽成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