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秦墨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刀刃从鞘中缓缓抽出。他猛地睁开眼,火炉里的炭已经燃尽了,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月光从屋顶的裂缝中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惨白的光线。
苏云锦不在屋子另一角。干草上只有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秦墨坐起身,左手摸向枕下的匕首——那是他在青牛镇买的,一直没用过。右手握住匕首柄,没有触感,但左手的触感告诉他,刀刃还在,没有生锈。他贴着墙壁站起身,无声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外面有风,有虫鸣,有远处传来的狼嚎。在这些声音之下,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三个人的,很轻,很均匀,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呼吸节奏。
他没有推开门,而是转身走向屋子的后窗。窗户用草帘子遮着,他轻轻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后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三个黑衣人。不是猎灵司的黑甲骑兵——他们没有穿甲胄,只穿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腰间佩着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们的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秦墨感觉到了一种比灵力更危险的东西——杀气。不是那种张扬的、外放的杀气,而是收敛的、内敛的、像刀藏在鞘里的杀气。这些人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禁咒师,”中间那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带感情,“出来吧。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秦墨握紧了匕首。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正门,门缝里透进来几缕月光,月光的阴影中,站着另外三个黑衣人。六个。前后夹击。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没有触觉,握刀不稳。然后他推开了后窗,翻身跃出。
双脚落地的瞬间,三个黑衣人的短刀已经劈了过来。不是同时,而是有先有后——第一个人砍向他的脖子,第二个人砍向他的腰,第三个人砍向他的腿。三把刀,三个方向,三种速度,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秦墨没有闪避。他咬破舌尖,血雾喷出的同时,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咒印。暗红色的光芒从指间流出,凝聚成一个燃烧的图案,没入了他的胸口。“燃血。”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两百以上,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肌肉绷紧如弓弦。他侧身,第一个人砍向脖子的刀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下了几根灰白的头发。他抬腿,第二个人砍向腰的刀砍在了他的小腿上——刀锋划过,裤腿裂开,但没有砍进去。燃血状态下的皮肤硬如皮革,短刀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出拳,第三个人砍向腿的刀还没有落下来,他的拳头已经砸在了那人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三个黑衣人,一个照面,倒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对视一眼,没有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了上来。秦墨的拳头再次挥出,但他的速度在下降——燃血的效果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而他已经用了快十息了。第二拳打空了,第三拳被对方格挡住,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第四拳还没挥出去,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种感觉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捏。
燃血的代价来了。
秦墨的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两个黑衣人抓住这个机会,一刀砍向他的后背,一刀刺向他的肋下。刀锋划破衣服,划破皮肤,鲜血飞溅。秦墨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他的左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抓到了一把泥土,扬手撒向两个黑衣人的眼睛。泥土迷了他们的眼,动作慢了半拍。秦墨趁这个机会,翻身滚向一旁,滚到了屋子的墙角。他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和肋下的伤口在流血,温热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两个黑衣人擦掉眼睛里的泥土,重新举起刀。他们不着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像两头猫在戏弄一只必死的老鼠。“禁咒师,不过如此,”左边那个黑衣人冷冷地说,“你的血,值一百两黄金。”
秦墨看着那两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刀,心中没有恐惧——他的恐惧还在,但此刻被燃血后的虚弱压得抬不起头。他只有一种很冷的、像冰一样的清醒。他还有一次机会。燃血的效果已经退了,再用一次,代价是又一年的寿命。但不用,他活不过今晚。
他咬破舌尖,准备画第二个咒印。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屋顶落下。
白衣,白发簪,冰蓝色的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两个黑衣人的刀被长剑架住,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苏云锦站在秦墨身前,剑尖指向两个黑衣人,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你用了燃血?”她的声音很冷,比剑刃还冷。
“用了。”秦墨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几次?”
“一次。”
苏云锦没有再问。她的长剑上亮起了冰蓝色的光芒——寒气从剑身中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没有退,同时扑了上来。一刀砍向苏云锦的脖子,一刀刺向她的心口。苏云锦没有挡,而是直接冲了上去。长剑横斩,冰蓝色的剑气将两个黑衣人同时笼罩。第一个人被剑气削去了半边肩膀,第二个人被寒气冻住了双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苏云锦的剑尖抵在第二个人的咽喉上,没有刺下去。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囊。他的眼神涣散,身体软了下去。
苏云锦收回剑,转过身,看着秦墨。他靠着墙壁,浑身是血,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她。“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
“我说过,别一个人死在外面。”苏云锦蹲下身,撕下自己的衣袖,给他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像是在青牛镇客栈里做过很多次。秦墨看着她低头包扎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皱,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在完成一件精密工作的工匠。
“苏云锦。”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回来?”
苏云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从帝都北门外的破庙开始,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秦墨沉默了片刻。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欠你的外套,从二十件涨到多少了?”
苏云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冰层下的暗涌一样的东西。“涨到一百件了,”她说,“你慢慢还。”
她站起身,伸手将他拉起来。秦墨靠着她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向前院。踏雪还拴在井边的石柱上,安静地站着,看见他们过来,打了个响鼻。“还能跑吗?”苏云锦问踏雪。踏雪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当然能”。
苏云锦翻身上马,朝秦墨伸出手。秦墨握住那只手,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而是直接靠在了她的背上。他的脸贴着她的后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梅香。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很暖,比火炉还暖。
踏雪四蹄生风,冲出了猎户的小院,冲进了夜色中。身后,六个黑衣人的尸体躺在月光下,一动不动。远处的山脊线上,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秦墨靠在苏云锦的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一只被海浪拍打的小船。但他没有沉下去,因为身后有一个人,一只手,一直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