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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

禁咒苍穹

清晨的官道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踏雪的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秦墨和苏云锦天不亮就上了路,此刻已经奔出了百十余里。两侧的地貌渐渐发生了变化——山变矮了,树变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起伏,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

“再往前走一百里,就是大梁和北燕的边境。”苏云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警惕,“北燕和大梁的关系一向不好,边境盘查很严。我们得想办法混过去。”

秦墨从她身后探头往前看,荒原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道黑色的长线——那是边境的围墙,墙后面是北燕的哨塔。“不能绕过去?”他问。

“绕的话要多走三天。”苏云锦摇了摇头,“我们没有三天的时间。距离血月现世还有四十八天,看起来很多,但葬神谷在北燕境内最深处,进去之后还要花时间寻找封印的位置。每一天都很珍贵。”

秦墨沉默了片刻。他摸了摸怀中的手札和楚渊给的玉牌。“我有楚渊的信物。大梁皇子的玉牌,在北燕边境应该有点用吧?”

苏云锦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什么时候有的?”

“楚渊离开学院前给我的。”秦墨说,“他说如果到了帝都遇到麻烦,可以拿着它去皇宫求助。大梁和北燕虽然是敌对关系,但边境守军应该认得皇子的信物——至少不会轻易得罪。”

苏云锦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但不能全指望这个。北燕和大梁打了十几年仗,边境守军对大梁皇室的人恨之入骨。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手里有大梁皇子的玉牌,说不定会把你当成奸细抓起来。”

“那怎么办?”

“看情况。”苏云锦勒了勒缰绳,踏雪的速度慢了下来,“到了关口,你先别说话,我来应付。天机阁的名头在北燕还有点用。”

边境城墙比秦墨想象的要高。三丈有余,青砖砌成,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哨塔,塔顶插着北燕的黑鹰旗。城墙中央开着一道拱门,门前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队伍排了很长——商队、旅人、推着独轮车的农民,每个人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接受检查。

苏云锦和秦墨下了马,牵着踏雪排在队伍最后面。秦墨注意到,每个被盘查的人都要出示一种巴掌大的木牌——那是北燕的通行凭证。

“你有通行凭证吗?”他低声问苏云锦。

“没有。”苏云锦面不改色,“但我有天机阁的令牌。”

秦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了拱门前。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守军队长拦住他们,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灰白头发、左眼下有咒印、没有灵力波动的少年,和一袭白衣、气质出众、明显有灵师境修为的少女。他的目光在苏云锦身上停了很久。

“通行凭证。”队长伸出手。

苏云锦从袖中取出一块银白色的令牌,递了过去。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机”字,背面是北斗七星的图案。队长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色变了——不是变得难看,而是变得微妙,像吃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天机阁的人?”他问,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是。”苏云锦收回令牌,“我要去北燕境内执行任务,这位是我的随从。”她指了指秦墨。

队长看了秦墨一眼,目光在他左眼下的咒印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天机阁在大陆上的地位超然,不属于任何国家,也不受任何国家的管辖。得罪天机阁,比得罪一个帝国的后果严重得多。“放行。”队长挥了挥手。

苏云锦牵着踏雪穿过拱门,秦墨跟在她身后。走过队长身边时,秦墨感觉到那个络腮胡子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像一根针扎在脊椎上。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走出百步之后,苏云锦低声说:“那个队长认出你了。”

秦墨皱眉:“认出我?我从来没来过北燕。”

“不是认出‘秦墨’,是认出‘禁咒师’。”苏云锦的声音压得很低,“北燕的边境守军中有专门负责监视‘异常者’的人。那个队长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他在确认你左眼下的印记是不是禁咒师的特征。”

秦墨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眼下那道深赭色的咒印。“那他确认了吗?”

“确认了。”苏云锦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所以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他会上报,上报之后,北燕的‘猎灵司’会派人来追我们。”

“猎灵司?”

“北燕帝国的特殊机构,专门负责追捕和猎杀‘异常者’——包括禁咒师、黑暗术士、妖灵附体者。”苏云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猎灵司的人修为不一定很高,但他们的手段很毒。他们不用灵力战斗,用毒、用陷阱、用人海战术。再强的灵师,被一百个普通人围住,也会累死。”

秦墨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踏雪四蹄生风,沿着官道朝北疾驰。

北燕的风景和大梁完全不同。大梁多山多水,村落密集,官道两侧常常能看到农田和炊烟。北燕则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和低矮的灌木,村落稀少,几十里不见人烟。风很大,裹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北燕的冬天来得早。”苏云锦说,“再过半个月,这里就会下雪。到那时候,路会更难走。”

秦墨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守军队长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专业的、冷静的、像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目光。他被盯上了,而对方甚至不需要确认他是谁,只需要确认他左眼下的那道印记。

踏雪奔出大约两个时辰后,秦墨的禁咒印记忽然跳了一下。那种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危险临近的预警。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骑兵。黑甲黑马,旗帜上绣着一只银色的猎鹰。猎灵司。

“他们来了。”秦墨说。

苏云锦也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八个骑兵,至少都是灵师境。领头那个——灵宗境。”她咬了咬牙,“踏雪全速跑,能甩掉他们吗?”

踏雪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说“试试看”。它的速度又提升了一截,四蹄几乎不沾地,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荒原上划过。但身后的黑甲骑兵也不慢——他们的马不是普通的战马,而是和踏雪一样的灵驹,通体漆黑,四蹄踏火,速度丝毫不逊色。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秦墨说,“他们的马和踏雪一样快,甩不掉。”

“那你说怎么办?”

秦墨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胸口的禁咒印记。手札中他唯一掌握的禁咒——“燃血”——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一级禁咒,以少量寿命为代价,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身体机能。他还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的。

他睁开眼,咬破左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咒印。暗红色的光芒从指间流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燃烧的图案,然后没入了他的胸口。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脏涌出,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他的肌肉开始膨胀——不是夸张的那种,而是每一根纤维都绷紧、拉直、充满了力量。他的心跳加速到每分钟两百下以上,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

“你在干什么?!”苏云锦感觉到了身后体温的剧烈变化。

“让踏雪跑快一点。”秦墨从她手中接过缰绳,轻轻一抖。踏雪的长嘶声中多了一丝疯狂——它感觉到了秦墨体内那股燃烧的力量,那股力量通过缰绳传递到了它的身上,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心脏。它的速度再次提升,这一次,快到了秦墨从未体验过的程度。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睁不开眼;两侧的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块,看不清是树还是房子。

身后的黑甲骑兵被拉开了距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苏云锦回过头,确认追兵已经被甩掉了,才松了口气。“停下!快停下!踏雪受不了这种速度!”

秦墨松开缰绳,体内的力量如退潮般散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四肢酸软,眼前发黑,差点从马上摔下去。苏云锦伸手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背上。“你用了禁咒?”她问。

“嗯。”秦墨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燃血。一级禁咒,以寿命为代价提升身体机能。一次大概……半年。”

苏云锦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半年?就为了跑快一点?”

“不是为了跑快一点。”秦墨闭上眼,呼吸急促,“是为了不被他们追上。如果被猎灵司的人抓住,我们可能连半年的命都没有了。”

苏云锦没有说话。她将秦墨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间,示意他抱紧。“别睡着了,”她说,“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秦墨将脸埋在她的后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梅香。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一只被海浪拍打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苏云锦。”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真的醒不过来了……”

“没有如果。”苏云锦打断了他,声音很冷,但她的手在发抖,“你欠我二十件外套。还完之前,不准死。”

秦墨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秦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那件绣着“楚”字的棉衣。屋子不大,土墙木顶,窗户用草帘子遮着,透进来几缕月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甜。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酸痛,像被一百匹马踩过一样。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绷带下敷着某种凉凉的膏药——不是续骨膏,而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带着草药清香的药膏。

“醒了?”苏云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蹲下身,将碗递给他。“喝了吧。补血的。”

秦墨接过碗,低头一看,汤是深红色的,表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材。他喝了一口,腥甜中带着苦涩,难喝得要命,但他还是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驱散了一些。

“这是哪儿?”他问。

“北燕境内一个猎户的小屋。”苏云锦说,“主人不在,可能进山打猎了。我借用了他的炉灶和药材,给他留了银子。”

秦墨环顾四周。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把猎弓,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火炉里的炭还在燃烧,发出暗红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追兵呢?”他问。

“甩掉了。”苏云锦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图,指给他看,“我们现在在这里——北燕的东境,距离葬神谷还有一千八百里。猎灵司的人追丢了我们,但他们会沿着这条官道继续搜索。我们不能再走大路了,明天开始,走小路。”

秦墨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沉默了片刻。“苏云锦。”

“嗯?”

“你今天说,猎灵司的人手段很毒。除了毒和陷阱,还有什么?”

苏云锦的手指在地图上微微一顿。“他们有‘禁咒师猎手’。专门培养的、用来对付禁咒师的人。那些人从小就被灌输了‘禁咒师是邪魔外道’的思想,对禁咒师没有任何同情心。他们不修炼灵力,只修炼肉身和格斗技巧——因为他们知道,禁咒师的力量来自于献祭,而献祭的代价往往会让身体变得脆弱。所以他们不跟你拼灵力,他们跟你拼拳头。一拳打在要害上,灵宗境的禁咒师也扛不住。”

秦墨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没有触觉,但肌肉还在,骨骼还在。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我现在的身体,扛得住吗?”

苏云锦看着他,目光很复杂。“你今天用燃血的时候,身体机能提升了至少三倍。但代价是半年的寿命。如果再遇到猎灵司的人,你准备再用一次?”

“如果有必要。”

“你今年十六岁。”苏云锦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心疼一样的东西,“你献祭了右手触觉,献祭了悲伤,献祭了关于我的记忆,献祭了半年的寿命。你还有多少可以献祭的?”

秦墨沉默了。

“你母亲还活着,”苏云锦说,“你还要去救她。如果你在半路上就把自己献祭完了,你拿什么救她?”

秦墨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空碗。碗底残留着深红色的药汁,在火光中像一摊干涸的血。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虚渊说过,禁咒师的路是一条燃尽自己的路。他知道,从踏入禁咒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燃烧自己——先是头发白了,然后是右手没了触觉,然后是悲伤没了,然后是记忆没了,然后是寿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完,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点火星,他就会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

苏云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知道了”不是“我会注意”,也不是“我下次不这样了”,只是一个“我听到了你的话,但我不会改变”的礼貌说法。她从行囊里取出那块薄毯,盖在他身上。“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站起身,走到屋子另一角,背对着他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堆快要燃尽的炭火。秦墨躺在干草上,盖着棉衣和薄毯,看着屋顶上的裂缝。月光从裂缝中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他想起苏云锦说的话——“你还有多少可以献祭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滴血、一根骨头、一缕意识,他就不会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的人,不值得被记住。而他,想让母亲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