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监控墙前,目光死死锁定着屏幕中那个模糊的人影。周远依旧站在老槐树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夜风吹动他风衣下摆时,才证明他是一个活物。通讯切断后,安全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和苏媚在卧室里偶尔发出的、带着痛苦意味的梦呓。
秦雪走到林凡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施加心理压力。十二个小时,既是逼迫,也可能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你在绝境下的选择。”
林凡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但他对标记的了解,不像是假的。‘蚀梦之印’……他连名字都知道。”
“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秦雪冷静分析,“他可能确实有缓解甚至解除标记的方法,但代价必然是巨大的。交出核心权限,无异于将你的生死,甚至苏媚的生死,完全交到他手上。饕餮会的行事风格,游轮上我们已经见识过了。”
林凡何尝不明白。与周远合作,如同与深渊共舞。但苏媚的情况不容乐观,秦雪的古籍研究进展缓慢,系统又变得不可信任,基金会虎视眈眈……时间,他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想再和他谈谈。”林凡忽然说道,“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只是……谈谈。我需要知道更多。”
秦雪眉头微蹙,但看着林凡坚定的眼神,以及卧室里苏媚痛苦的身影,她最终点了点头:“小心。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有精神污染。”
林凡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那台古老的有线通讯器前。他没有立刻拨打回去,而是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尝试着像感知规则裂痕一样,去感知通讯器另一端可能残留的气息。一种冰冷、粘稠、带着强烈吞噬欲望的感觉隐约传来,让他一阵恶心。周远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按下回拨键。
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通讯就被接通了。周远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传来:“比我想象的要快,林老弟。看来,你已经开始认清现实了?”
“现实就是,我信不过你。”林凡开门见山,语气冰冷,“一个疯子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疯子?”周远不怒反笑,笑声中带着癫狂,“哈哈……疯子?林凡,你以为保持所谓的‘清醒’就是理智?在规则的浪潮面前,你那点可怜的清醒,不过是螳臂当车!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试图在系统和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的宿主了,他们的下场……呵,要么成为系统的傀儡,要么在任务中灰飞烟灭,要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沉:“就像我一样,在彻底绝望后,拥抱真实!”
“什么是真实?”林凡追问,试图引导话题走向他想要的方向。
“真实就是……”周远的声音仿佛带着回响,穿透通讯器,直抵林凡的脑海,“这所谓的‘神豪系统’,根本不是什么恩赐!它是一场筛选,一个牢笼!它用金钱和力量诱惑我们,让我们去触碰那些危险的规则怪谈,美其名曰任务,实际上是在收集数据,是在测试我们对于规则力量的适应性和……可塑性!”
林凡心头巨震。周远的话,与他之前对系统的怀疑,与秦雪关于系统底层逻辑缺陷的研究,隐隐吻合。
“收集数据?测试?”林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没错!”周远的语气激动起来,“每一个怪谈任务,都是一个独特的规则碎片。系统发布任务,我们这些宿主去执行,本质上就是在为它‘拓印’这些规则的运行模式!成功,它给予奖励,强化我们与规则的连接,让我们能承载更多的规则力量;失败,惩罚降临,轻则剥夺力量,重则……被规则反噬,成为养料,或者像我们这些‘失败者’,发生‘异变’!”
“异变……”林凡捕捉到了这个词。
“你以为‘饕餮会’是什么?一群失败者的抱团取暖?”周远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不!我们是觉醒者!是看清了系统本质,并反过来利用它漏洞的人!任务失败,惩罚降临,规则污染渗透我们的身心,这本是绝路。但我们发现,当污染达到一定程度,当理智在疯狂的边缘徘徊时,我们反而能更清晰地‘看见’规则的脉络,甚至……能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去影响、去撕扯、去‘吞噬’那些较小的、不稳定的规则碎片!”
吞噬规则?林凡想起了游轮上,周远和他手下那种扭曲而充满破坏力的力量运用方式,那确实不像是正常执行任务获得的能力,更像是一种……掠夺和畸变。
“系统察觉到了你们的‘异变’?”林凡问道。
“它当然察觉了!”周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它视我们为BUG,为必须清除的病毒!它后来发布的任务,很多都带有针对我们的清除指令!但它无法直接抹杀我们,因为我们已经深度融入了规则,成为了规则扭曲的一部分!它需要新的、‘纯净’的宿主,比如你,林凡,去继续它的‘拓印’工作,同时也希望借你的手,来清除我们这些‘BUG’!”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林凡的认知。如果周远所说为真,那么系统并非中立的力量赐予者,而是一个有着自身目的、冷酷无情的机制。他们这些宿主,不过是工具,是实验品。
“你说交出核心权限……”林凡试探着问,“系统有核心?”
“每一个宿主绑定的系统,都是那个庞大意识延伸出来的一个‘子体’或者说‘端口’。”周远解释道,“核心权限,就是连接你这个‘端口’与那个庞大意识的关键节点。交出它,意味着切断系统对你的大部分直接控制,但同时,你也将失去系统提供的常规奖励和保护。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通过‘吞噬’其他规则来获取力量!这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不会被随时收回的力量!”
“那个庞大的意识……是什么?”林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通讯器那头,周远沉默了。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某个远古存在的规则聚合体,或许是更高维度的生命制造的观测工具,又或者……是这个世界本身诞生出的某种‘免疫系统’?我不知道它的真正形态和目的。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注视’,冰冷,漠然,视万物为刍狗。”
“我唯一确定的是,”周远的语气重新变得狂热,“摆脱它的控制,获得完全自主的力量,是唯一的出路!加入我们,林凡!我们一起,或许能真正触碰到那个核心,揭开最终的真相,甚至……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吞噬系统?周远的野心和疯狂,让林凡感到一阵寒意。
“用这种被污染的力量,就算获得了自由,那还是‘自己’吗?”林凡沉声问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周远!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绑定系统时,想要的是什么吗?”
“最初?”周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更加歇斯底里的笑声,笑声中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最初……最初谁不想要财富、权力、肆意人生?可当你见识过规则背后的恐怖,当你体会过被系统操控命运的无力,那些世俗的欲望,是多么可笑!活下去,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变得扭曲,变得疯狂,也比做一枚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要强!”
他的情绪再次剧烈波动,通讯信号都受到了干扰,发出滋滋的噪音。
“林凡,别再执迷不悟了!”周远的声音近乎咆哮,“看看你身边的女人!她还能等多久?你那个姓秦的伙伴,她的古籍能找到答案吗?就算找到了,来得及吗?只有我能救她!现在!立刻!”
“给我一个证明。”林凡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冷声道,“证明你确实能解除‘蚀梦之印’,而不是另一种更恶毒的污染。”
“证明?”周远的声音骤然冷却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林凡,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要么相信,要么……看着她死。十二个小时,记住,日出之前。这是我最后的耐心。”
“咔嚓!”
通讯再次被粗暴地切断。
林凡放下通讯器,手心里全是冷汗。周远透露的信息碎片,像一块块拼图,虽然混乱而扭曲,却似乎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系统的本质、宿主的命运、饕餮会的由来……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影。
而苏媚的安危,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逼迫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那个关乎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安全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秦雪看着林凡紧绷的侧脸,知道刚才那场对话带来的冲击,远比一次物理上的战斗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