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祖祠内紧绷的对峙气氛，终究没有彻底撕破。

蒋天生说完最后一句狠话，目光扫过气场森然的东星五虎，眼底带着几分忌惮与审慎，不再多言。

“走。”

简短一字，陈浩南、山鸡等人压下眼底火气，齐齐后退半步，紧随蒋天生身后。

一众洪兴弟兄秩序井然，脚步沉稳，纵使落了口头的下风，依旧保有大牌社团的底气。

两侧旁观的江湖叔父、各个堂口的小头目也纷纷松了口气，继续活跃气氛，拱手行礼后鱼贯进入东星祖祠。

方才剑拔弩张的大堂，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成为了巨大的人情江湖地。

两个小时后，祭祖结束，所有外人离开。

厚重的实木祖祠大门“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窥探的视线与风声。

满堂缭绕的香雾依旧凝滞不散，只是方才对外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化作东星内部沉凝肃穆的气场。

喧闹散尽，偌大的祖祠只剩东星核心班底——骆驼端坐主位，乌鸦、雷耀扬、笑面虎等五虎分立两侧，一众忠心骨干肃立阶下，人人眼底都压着蛰伏三年的戾气与野心。

林晚安安静静站在乌鸦身侧，褪去了方才打趣阻拦他惹事的慵懒模样，神色清淡，却目光清明，静静听着场内动静。

乌鸦卸下了方才对外的桀骜张狂，周身悍戾气息收敛大半，却依旧浑身气场锋利，像一把归鞘却暗藏寒光的尖刀。

他侧身低头看了眼身侧的林晚，语气不自觉放轻几分：“唔使拘谨，坐低听。”

林晚微微点头，顺势坐在侧边的木椅上，姿态松弛，却将所有人的神色、每一句对话都尽数收在耳中。

高台主位上，骆驼指尖轻轻叩击着檀木桌案，低沉的声线在寂静祖祠里缓缓响起，字字沉重，掷地有声。

“今日祭祖，摆明车马，告诉全港岛江湖，我东星从荷兰翻嚟了。”

“三年前，我哋被洪兴逼走，丢晒元朗、屯门、葵涌所有地盘，弟兄四散，社团蒙羞。今日起，旧账逐一算，地盘逐一抢！”

话音落下，底下一众骨干个个神色振奋，眼底燃起熊熊战意，压抑三年的憋屈尽数化作冲劲。

雷耀扬斜倚立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尖戒指，阴柔的眉眼间满是算计，率先开口献策，声线慢条斯理，却句句精准毒辣：

“大佬，洪兴根基太深，铜锣湾、尖沙咀、中环呢啲核心地盘根深蒂固，蒋天生防守严密，硬碰硬只会损耗我哋刚稳住的人手。”

“依家最合适嘅打法，系蚕食。”

他抬眼，目光锐利扫过众人：“元朗已经稳稳在手，接下来先吞屯门。屯门洪兴驻守人马最弱，堂主年迈松懈，防备漏洞百出，系最好的突破口。”

笑面虎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顺势接话补全布局：

“耀扬说得没错。蚕食最稳，不伤根本。我哋蛰伏三年，带返来的都是荷兰厮杀出来的死忠，战力远胜洪兴养尊处优的堂口小弟。”

“除咗抢场、收档，更要断佢哋财路。娱乐场、夜市摊位、货运码头，逐个接手。江湖拼到最后，拼嘅就系人手同银两。”

一众高层纷纷点头，纷纷开口附和，各自说着自己的想法，大多都是硬碰硬抢场、火拼压人的老路子。

唯有乌鸦抱臂站在原地，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他性子烈，最不耐烦循序渐进的蚕食打法，他想要的是快、狠、准，直接正面打穿洪兴的防线，堂堂正正赢翻所有场子，而不是一点点磨皮割肉。

沉闷片刻，乌鸦终是忍不住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悍戾：

“太慢！”

“慢慢蚕食要磨到几时？我哋兄弟从荷兰九死一生翻嚟，唔系嚟同洪兴玩拉锯磨时间的！要打就打最狠的，直接挑洪兴薄弱堂口正面开战，一战立威，震碎佢哋嘅气势！”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乌鸦勇猛善战、悍不畏死，却也清楚他冲动激进，容易莽撞坏事。

骆驼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斥责，只是沉声问道：“咁你话点打？正面硬冲，一旦陷入混战，引来差部大规模扫荡，我哋刚刚站稳的阵脚，随时一夜归零。”

乌鸦一时语塞。

他能打、敢拼、不怕死，却不擅长权衡利弊、算计全局，想不到规避风险的万全法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林晚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冷静，打破了堂内的僵持。

“硬碰硬立威没错，但可以唔留破绽。”

众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没人轻视她的存在，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这个能按住乌鸦性子、稳住场面的女人，绝不是依附大佬的花瓶。

林晚迎着众人视线，神色坦然，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耀扬哥的蚕食稳，乌鸦哥的强攻利威，两者可以结合，不用二选一。”

她抬眼看向主位的骆驼，语气笃定，句句切中要害：

“第一，屯门的确是首选突破口，但不用明火执仗火拼。洪兴屯门堂主贪图私利，私下吞了堂口流水，克扣小弟粮饷，底下早就人心涣散。”

“我哋可以暗中接触佢底下的骨干，许以厚利，收编人心。不战而屈人之兵，先吞人心，再收地盘，零损耗接手屯门。”

“第二，乌鸦哥想要一战立威，完全可以选在码头货运线。”

“洪兴最近重点盯守娱乐场和夜市，忽略了跨境货运的零散码头。

这些码头油水足、人流量大，却守备薄弱。

乌鸦哥带人连夜接管，速战速决，干净利落，抢完立刻撤，不恋战、不缠斗。”

“打赢一场快仗、漂亮仗，全港岛江湖即刻知道，东星下山虎翻嚟了，凶悍依旧。”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补上所有人都忽略的关键漏洞：

“最重要的一点——规避官府风口。”

“最近港岛严打社团斗殴，大规模火拼只会得不偿失。

我哋抢地盘不靠砍杀，靠接手生意、收拢人手、垄断渠道。”

“洪兴讲规矩、讲体面，做事束手束脚。

我哋不用守佢哋的规矩，灰色渠道、零散生意全部吃下，慢慢锁死洪兴的现金流。

等佢哋没钱养人、没钱镇场，不用我哋动手，地盘自然崩盘。”

林晚内心知道，洪兴是打算在回归之前洗白，但没那么容易。

她在荷兰时，就已经通过渠道联系上大陆的人。

洗白，呵。

看大陆认谁。

这次回来，她帮助东星解决洪兴以及其他小帮派，将香港的地下掌握在手中。

等大陆那边进场后，东星那些小弟能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不能，想打想杀的，送到荷兰那边。

反正那边一直都在打打杀杀。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乌鸦想要的雷霆威势，又有雷耀扬、笑面虎追求的稳妥算计，攻守兼备，进退有度。

祖祠内鸦雀无声。

雷耀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勾起一抹赞赏的阴柔笑意，轻轻颔首：“大嫂 独到见解，比一味厮杀高明太多。”

笑面虎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呢个打法，稳、准、狠，毫无破绽。”

骆驼眸光一亮，原本凝重的神色彻底舒展，连连点头，心底已然彻底认可这套方案。

他混迹江湖数十年，一眼便看出这套策略的精妙——激进立威的同时，不留任何把柄，完美适配当下东星刚回归、不宜大乱的局势。

唯独身侧的乌鸦，听完之后浑身戾气尽数散去，眼底满是骄傲。

“我老婆，果然够醒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