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茶楼的风波散去，午后的阳光褪去燥热，只剩温柔细碎的光斑落在街边。

乌鸦没再逗留堂口琐事，遣散了一众小弟，只带着林晚离开。方才在众人面前杀伐果决、戾气凛然的男人，走出茶楼的瞬间，周身的冷硬气场便悄然松垮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穿梭，九十年代的港城热闹喧嚣，烟火气铺满整条长街。

林晚跟在他身侧，脚步轻缓，心绪却还停留在方才的护短瞬间。

她从未想过，向来目中无人、肆意妄为的乌鸦，会把她这点微不足道的闲话委屈，放在心上，甚至不惜当众立威，为她扫平所有轻辱。

“在想什么？”

乌鸦侧首看她，眉眼褪去阴鸷，只剩慵懒随意。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不再是往日我行我素、步步生风的模样。

林晚抬眸，轻轻摇头：“没想什么。”

只是心里很乱，乱在明知他是乱世恶徒，满身罪孽，却一次次被他独一份的偏爱与维护打动。

乌鸦看穿她眼底的心事，却没有戳破。他抬手，自然地扣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安稳力道。

“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多说目的地，只牵着她沿着滨海步道慢慢走。海风徐徐吹来，吹散了白日的喧嚣，带着咸湿的温柔，拂动两人的发丝。

一路行至无人的海边堤坝。

这里远离闹市霓虹，没有江湖纷争，没有闲言碎语，只有辽阔的海面、翻涌的浪花，和漫无边际的澄澈天空。四下寂静，唯独风声、浪声萦绕耳畔。

这是乌鸦极少示人、独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

平日里厮杀紧绷、步步算计的日子里，他唯有躲在这里，才能卸下所有防备，暂时抛开东星的权斗、地盘的纷争、刀口舔血的疲惫。

他松开她的手腕，率先靠着堤坝护栏坐下，姿态松弛，少了黑道大佬的凌厉，多了几分普通人的落寞与孤寂。

林晚迟疑片刻，乖乖在他身侧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温柔距离。

“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沉默良久，乌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揉得低沉模糊。

他侧头看她，眼底没有偏执、没有霸道，只剩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所有人怕他、敬他、恨他。世人都说乌鸦心狠手辣、狼子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双手沾满肮脏血腥，是无可救药的恶人。

他从来不在乎旁人评价，混迹江湖，本就是踩着血泪上位，他从不后悔，也从不心软。

可他唯独在意林晚的眼光。

他怕她和所有人一样，心底深处，始终惧他、厌他、觉得他面目可憎。

林晚闻言心头一颤，转头望向身侧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张扬的眉眼间，冲淡了所有戾气，露出他原本的模样。年轻、桀骜、锋利，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寥寥几笔的铺垫，想起他底层出身、无人撑腰，一路摸爬滚打，靠狠戾与偏执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他的恶，是乱世逼出来的铠甲，也是他唯一的生存底气。

“我不觉得。”

林晚的声音清亮温柔，穿透海风，稳稳落进他耳中。

“你只是……身在乱世，身不由己。”

她见过他的暴戾，更见过他的温柔。他会为她出言护短，会怕她受惊将她锁在安全的屋内，会笨拙地照顾她的温饱，会对她展露从未给过旁人的柔软。

世人只看他作恶滔天，唯独她窥见他凶骨之下，藏着的赤诚与孤凉。

乌鸦浑身一僵，眸色骤然深沉。

活了二十多年，听过奉承、听过谩骂、听过畏惧，唯独没有一人，懂他身不由己。

心底荒芜冰冷的角落，被这句温柔的话，瞬间填满暖意。

他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动容。他抬手，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身侧，让她稳稳靠着自己的臂膀。

动作温柔克制，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林晚。”他低声唤她，目光灼灼，偏执又认真，“幸好遇见你。”

幸好这浑浊乱世、腥风血雨的人生里，跌进来一个干净温柔的她，成了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林晚心头滚烫，乖乖靠着他的肩，望着远处翻涌的碧海浪潮，心底一片柔软。

就在氛围静谧温柔之时，乌鸦腰间的对讲机忽然滋滋作响，打破了海边的宁静。

小弟急促压抑的声音骤然响起：“鸦哥！大事不好！蒋天生那边突然调动人手，暗中联络洪兴部分势力，疑似要联合打压我们东星地盘，笑面虎哥让我立刻通知你回来商议！”

话音落尽，温柔瞬间碎裂。

乌鸦眼底所有的柔软温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被沉沉戾气与冷厉取代。

平静是短暂的，纷争才是这个江湖永恒的底色。

权斗暗潮早已悄然汹涌，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林晚的发顶，语气是温柔的安抚，眼神却已然冰冷凌厉。

“待在这里别动，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