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怎地偏我来时不逢春

大年三十的清晨，处处浸着新年的暖意与喧闹。

昨夜落了一宿的细雪已然停歇，天光清亮透白，薄薄一层白雪覆在老宅的青瓦飞檐上，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天还没亮透，窗棂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萦烬微是被隔壁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咚咚咚的脚步声、小孩尖细的笑声，夹杂着大人压低了嗓子的呵斥，混着鞭炮零星炸开的脆响，把年三十的热闹提前送到了半山别墅的每一扇窗后。

她起身洗漱，换上江晚慕昨晚特意放在她床头的新衣裳。一件藕粉色的羊绒裙，领口绣着细密的梅花，衬得她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许久，有些不敢认镜子里那个眉眼舒展的小姑娘。

下楼时周澌砚已经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面前搁着半杯温牛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新裙子停顿了一瞬，没说话，只把面前的蒸饺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是你的那一份。”

“谢谢！”

早饭吃到一半，院子里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

江晚慕放下筷子，笑着起身：“应该是你大伯母他们到了。”

周正宏的大哥周正安一家住在隔壁，两栋宅子只隔着一道修剪齐整的冬青篱笆。

周正宏的大哥周正清身着深色风衣，气质温厚沉稳，眉眼间带着从容谦和。

身侧的大姑笑意温婉，待人亲和，全然没有昨日三姑周曼云的尖刻势利，举手投足都是温润的长辈气度。

“姑姑！新年好！红包拿来！”

小男孩一身大红新年棉袄，衬得小脸白白嫩嫩，眉眼鲜活灵动，一双眸子亮得像淬了星光，天生的活泼好动性子，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一大早就要红包，也不怕把姑姑吃穷了。”

江晚慕被他逗得直笑，弯腰捏了捏他的脸。

“姑姑最有钱了，吃不穷！”

“姑姑和我妈妈一样真是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周启昂嘴甜得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便越过江晚慕，落在了她身后的女孩身上。

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件，立刻甩开爸妈的手，语气满是好奇与热切一溜烟跑到萦烬微面前，仰着头左看右看，绕着她转了两圈。

“你就是我那个从外面来的新姐姐对不对？”

他说话快得像倒豆子，不带喘气的。

“我听我妈说了！她说你特别厉害，一个人把三姑怼得话都说不出来！我好佩服你！三姑那个人最烦了，每年过年都逼我背诗，背不出来就先翻白眼，然后再拿她女儿与我比！”

“对了，我叫周启昂。我听爸妈说你昨天就来了！”

萦烬微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启昂却步步紧逼，不等萦烬微应声，他就自来熟的伸手，轻轻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袖，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

“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我带你堆雪人！我昨天晚上就偷偷攒了好多雪，放在后院的大缸里，都没让周听寒发现！”

萦烬微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江晚慕，眼底带着一丝无措的拘谨。

江晚慕将周启昂的举动看在眼里，当即温柔上前半步，正要笑着开口解围，委婉打断这份热切的拉扯。

一旁的大姑却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劝道。

“晚慕，别拘着孩子们了。难得碰上，就让他们玩去吧，正好结伴做个朋友。”

江晚慕听闻，便收回了话头，温柔揉了揉萦烬微的发顶，轻声叮嘱。

“那你跟着弟弟随处逛逛，小心脚下路滑，别跑太远，累了就回主院找我们。”

“嗯。”

萦烬微轻轻点头应下。

得到长辈应允，周启昂愈发欢喜，紧紧牵着她的衣袖，蹦蹦跳跳地拽着人就往院子深处跑。

他精力旺盛得惊人，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指着枝头的积雪，一会念叨老宅的新奇玩意儿，活泼的语调，索绕在萦烬微耳朵。

两人在后院梅园、雪径间跑闹了片刻，正玩得尽兴，一道清冷克制的少年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稳稳落下。

“周启昂。”

周启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兴奋的神情悻悻地收了回去，转头看向来人，嘴一瘪。

“哥，我就想跟姐姐玩一会儿，你管得也太宽了。”

缓步走来的少年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半头，穿着深灰色的薄呢外套，围巾系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过早沉淀了稳重神色的眼睛。

周听寒不知何时过来，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身姿挺拔，神色端正严肃，眉宇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他目光落在玩得满头薄汗的弟弟身上，语气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威严：“今日的预习功课还没完成，时辰不早了，跟我回去。”

周启昂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大半，脑袋一耷拉，典型的怕哥哥却又贪玩的模样。

他慢吞吞转过身，拉着哥哥的衣袖开始撒娇耍赖，眉眼弯弯，语气软糯黏人：“哥，再玩一小会儿嘛！就十分钟！我好不容易找着愿意陪着我玩的人，过年就该开开心心的，功课明天再预习也来得及呀！”

“过年就能不学习了？”

周听寒推了推眼镜。

“你昨天不是承诺，今天上午把剩下的两篇作文写完，下午才能放你玩。”

“哥——”

“不行。”

“今日事今日毕，学习不能拖沓。”

周听寒面色未松分毫，态度坚决，半点不吃他的撒娇软磨。

“就五分钟！好不好好不好！”

周启昂晃着他的胳膊来回磨蹭，极尽软磨硬泡的本事。

“一分钟也不行。”

“想想你上次摸底考试数学扣了多少分，心里有数没有？”

几番拉扯下来，周启昂见自家油盐不进、规矩至上的哥哥是真的不会松口，眼底的撒娇软糯慢慢褪去。

周启昂转头看向萦烬微，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求助的光：“姐姐你帮我劝劝我哥，他最听女生的话了！”

萦烬微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砸得手足无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听寒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弟弟面前，礼貌地朝她点头致意。

“让妹妹见笑了。启昂性子太活泼，得拘着些，不能由着他胡来。”

“他骗你的，别信他。”

周启昂在哥哥背后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用口型对萦烬微说。

周听寒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开口。

“我数三声，你要是还没进书房，今天下午的糖葫芦就别想了。”

周启昂浑身一激灵，撒腿就往回跑。

“别！哥哥，你瞧你又见外，怎地偏我来时不逢春？弟弟我也是很热爱学习的。”

周启昂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车，回头朝萦烬微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极低。

“姐姐你等我，我肯定有办法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