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清晨,细雪刚停,远山覆着一层薄白。
周家别墅的车库前,黑色轿车引擎低鸣,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
萦烬微穿着江晚慕为她选的米白色羽绒服,领口缀着一圈柔软的貉子毛,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她指尖攥着车把手,看着周澌砚帮她把围巾系好,轻声问:“爷爷……会喜欢我吗?”
周澌砚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她:“他这辈子最吃软不吃硬,你乖乖的就行。”
车驶出别墅区时,江晚慕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听了两句,眉头微蹙,挂了电话后对周正宏道。
“妈那边让人来传话,说想先单独见见我们三个,让纪管家先带微微去前厅找爸。”
“嗯,知道了。”
周正宏点头。
他转头看向萦烬微,语气温和,“纪司珩是跟着老爷子十几年的人,稳重可靠,你跟着他走,别慌。”
车在老宅青砖门楼前停下,门内探出个穿藏青色长衫的身影,正是周老爷子的管家纪司珩。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却不失温和,对着萦烬微微微颔首。
“萦小姐,这边请。”
穿过走廊,青砖地上还留着未扫尽的雪粒,廊下红灯笼随风轻晃,映得朱漆柱上的春联愈发红艳。
前厅的门虚掩着,未进门便听见里面的谈笑声,夹杂着杯盏碰撞的脆响。
纪司珩推开门,清朗的声音穿透喧闹。
“老爷,萦小姐到了。”
满室的声响骤然静了半秒。
萦烬微站在门内,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微微怔住。
陆老爷子端坐在主位上,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周围或坐或站的男女老少,几十道视线齐刷刷扫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带着敌意的,像细密的网,瞬间将她罩住。
“这就是……那个抵债来的丫头?”
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如今的晚辈,真是愈发不知规矩体统了。”
温婉柔缓的女声,适时划破死寂。
主位旁的周老爷子还没开口,斜坐在左侧太师椅上的妇人先开了口。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羊绒衫,鬓角烫得卷翘,正是周澌砚的三姑周曼云。
她上下打量着萦烬微,嘴角撇出一抹讥诮。
“啧,正宏两口子也真是心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老爷子的寿宴,什么身份的人都能来凑热闹了?”
这话又尖又利,像冰锥子扎过来。
周围有人低低轻笑,目光里的轻视更浓了。
“进了周家门,见了满堂长辈,不问好行礼、也不懂半分待客礼数。也不知是家里如何教养出来的。”
她微微抬眼,语气带着故作惋惜的轻叹,实则嘲讽尽显。
“不说世家大礼,便是寻常市井人家的孩子,也懂个尊老敬长。这般浑然无措、不知礼数的模样,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我家知微,自小便懂礼守度,从不会有半分失礼态。”
话音落时,她身侧的少女轻轻抬眸。
是她的女儿陆知微。
少女端坐得笔直,双膝并拢,双手规矩叠放于膝头,眉眼温顺娴静,唇角带着得体浅淡的笑意,一举一动皆是刻入骨髓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轻轻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出身平凡从不是过错,普通人安稳度日,本也无需通晓世家规矩。可做人最基本的谦卑礼数、眼里有尊长,是家教底色。”
她语气微微抬高几分,笑意凉薄:“连这点本分都没有,难免让人觉得,是无教养的表。”
“站在周家的厅堂里,实在是格格不入,有碍观瞻。”
陆老爷子摩挲玉扳指的动作骤然停滞。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瞬间沉下一层浓重的寒霜。
眉心狠狠蹙起,沟壑纵横的面容上,威严尽数敛成不悦。
萦烬微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瞬间定了神。
她躬身垂首,朝着周老爷子端正深鞠一躬,脊背挺直。
礼数周全,是晚辈对长辈最基础的敬重。
“爷爷,今日初至,不懂老宅沿袭已久的礼节,举止失礼,我诚心致歉。”
下一秒,话锋微转,不卑不亢地直视着主位上威严的老者。
“但是,我并不认同刚才三姑方才说的话。”
她抬眸看向周曼云,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怯懦,反而微微屈膝,行了个得体的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前厅:
“三姑说笑了。我虽出身微末,却是被周伯父周伯母正式收养的女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或惊讶或不屑的脸,继续道,“老爷子让家人团聚,我既是周家的一份子,自然该来给爷爷贺岁。至于身份——”
她微微抬下巴,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光,坦荡得惊人:“我是周家收养的孩子,户口本不会作假,总比某些只敢在长辈面前搬弄是非、却拿不出半分真凭实据的人,要名正言顺些吧?”
周曼云没想到这看似怯懦的丫头敢当众回怼,气得脸色涨红:“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自然是周家教的。”
萦烬微语气依旧平静,“父亲教我,做人要懂规矩,更要辨是非。尊重长辈是规矩,但长辈若倚老卖老、出口伤人,我若是一味忍让,反倒辜负了周家教我的‘是非’二字。”
话音刚落,主位上传来一声低笑。
周老爷子停下转核桃的手,目光落在萦烬微身上,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难得带了点暖意。
“说得好,我们周家,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容不得窝里横的鼠辈。”
他看向纪司珩:“给萦丫头搬张椅子,坐我旁边来。”
纪司珩应声上前,刚要搬椅子,周曼云不忿地开口:“爸!您怎么还真……”
“闭嘴!”
周老爷子沉下脸,“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周曼云悻悻地闭了嘴。
萦烬微走到老爷子身边的椅子坐下,偷偷抬眼,正对上周老爷子看过来的目光,老人家眼底没有了初见时的审视,反倒带了点赞许。
“丫头,刚才那番话,有点我周家子孙的样子。”
萦烬微脸颊微热,轻声道:“爷爷,我……”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正宏夫妇和周澌砚走了进来。
周澌砚一眼就看到坐在老爷子身边的萦烬微,还有她眼底未散的局促,快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低声问:“没事吧?”
萦烬微摇摇头,心里却安定了不少。
江晚慕走到周老爷子面前,笑着打圆场:“爸,我们刚跟妈说完话,所以晚到了一会。”
周老爷子哼了一声:“你们倒是还记得我。”
嘴上虽不饶人,脸色却缓和了些。
宴席开时,萦烬微坐在周澌砚身侧,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
周澌砚像是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夹了块她爱吃的糯米藕放在碟子里,低声道:“吃饭。”
吃到一半,周老爷子放下筷子,环视众人。
“今天人齐,我有件事要说。”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客厅的事,众人也都看到了。微微这孩子,我看着不错,懂事,也有骨气。”
老爷子目光落在萦烬微身上。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周家正式的孙女,跟周家孩子一样,能分到周家的产业份额。往后谁敢再拿她的出身说三道四,别怪我不认他。”
这话一出,周曼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色惨白。
“嗯?你有意见?”
周老爷子不悦蹙眉。
其他周系旁支也纷纷变了脸色,却没人敢反驳。
萦烬微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周老爷子。
她没想到,这位初见的老人,会给她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周澌砚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融化成水珠。
前厅里暖意融融,萦烬微看着眼前这桌看似复杂、却给了她庇护的家人,突然觉得,这个年,好像真的有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