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拳教育（三十七）

宋智雅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右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疼痛从眼眶钻进去，沿着神经爬到后脑勺。

她抓着担架的边缘，指甲嵌进塑料里。

旁边跟车的校医一直在叫她“宋老师，宋老师，坚持住”，她几乎要失去意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急救室的灯很亮，护士剪开她的衣服，给她的手臂扎针。

一个年轻医生拿手电筒照她的眼睛，照了两秒，脸色变了。

“眼球破裂，前房积血，玻璃体嵌顿。马上联系眼科金教授。”

宋智雅听到“玻璃体嵌顿”四个字。她教过六年级的科学课，讲过眼球的结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能不能……保得住……”她的声音很小，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护士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

第一次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金教授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没摘，眼睛往下看，对着宋智雅的丈夫朴正浩说：“我们尽力了。

视网膜损伤很严重，视神经也有损伤。先看恢复情况，有可能需要第二次手术。”

朴正浩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发抖。

接下来为了保住眼睛，就是接连的手术。

两周的时间，她已经做了三次手术了。

宋智雅每次麻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几点了”。

她怕黑，怕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右眼被纱布包着，什么都看不见，左眼视力也在下降，医生说是因为交感神经反应。

她躺在病床上，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机里堆满了同事和学生的问候，她没有力气回。

她的丈夫每天下班来陪她，坐在床边，握着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不说话，就坐着。

有一天晚上，朴正浩握着她的手，忽然说：“那个学生的家长，一次都没来过，学校也没来电话。”

宋智雅没有说话，偏过了头。纱布下面的眼睛，又湿了。

警察是在事发当天下午来医院的。

两个民警站在病床前，一个拿笔记本，一个在旁边站着看。

拿笔记本的警察问宋智雅：“您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宋智雅的声音很轻，让她再次回顾那件事让她再次陷入了应激当中。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发展的经过。

民警了解完后，合上笔记本。

“加害者韩秀珍，今年十三周岁，小学六年级。按照现行法律，未满十四周岁的人犯罪，不予刑事处罚。我们会责令她的家长严加管教，学校方面也会进行纪律处分。”

朴正浩站在旁边，拳头握得嘎吱响。

“她把我老婆的眼睛戳瞎了，你说她不用坐牢？”

“法律是这样规定的。除非能证明她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但这个年龄……”

“那谁来赔偿？谁来道歉？谁来负责？”

民警没有回答，他们说会协调学校和家长进行民事赔偿调解，然后走了。

这种未满十四岁的犯罪是最难办的，依据法律，警察也没有办法，更何况宋智雅是老师。

朴正浩坐在妻子床边，看着纱布上的血渍，看了很久。

宋智雅把头闷在枕头上，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正浩，我以后还能教书吗？”

朴正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搜索了“教权保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