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节的前一个星期,沈昭宁就开始紧张了。她在花店帮忙的时候,看到门口摆出了七夕节的广告牌——粉色的,上面画着牛郎织女,写着“七夕情人节,鲜花预订中”。她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很久,久到林婆婆从后面走出来,问她看什么。“七夕,”沈昭宁指了指广告牌,“这个时代也过七夕?”“过啊,”林婆婆把一束新到的红玫瑰放进桶里,“年轻人都过。情人节嘛,送花、吃饭、看电影。你男朋友送你什么?”沈昭宁愣了一下。陆承渊会送她什么?她不知道。他们在一起之后,没有正式过过任何节日。七夕是第一个。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规矩——七夕要送什么?要做什么?要说什&#x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赵国,七夕叫乞巧节,女孩们会在这一天穿针引线,祈求自己心灵手巧。她每年都过,每年都穿针,每年都祈求得巧,每年都得不到。因为她不需要巧,她是公主,什么都有别人替她做。现在她不是公主了,她需要巧了——需要巧手做便当,巧手洗衣服,巧手把土豆切成丝。但她已经不求了。因为她不需要求了。她的巧,不是求来的,是练出来的。是每天五点半起床练出来的,是手指被切了无数次练出来的,是把洗衣机搞吐了又收拾干净练出来的。她不需要向织女乞巧,她只需要向自己讨一个认真。“他送什么我都开心,”沈昭宁对林婆婆说,“不送也开心。”林婆婆笑了,把一枝红玫瑰递给她。“这枝送你,拿回去插瓶里。”沈昭宁接过那枝红玫瑰,低头闻了闻,香香的,甜甜的,像爱情的味道。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味道,但她觉得应该是这个味道——甜的,香的,不浓不淡,刚好。七夕那天,沈昭宁起了个大早。她做了比平时更丰盛的便当——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她把便当装进保温袋里,放在玄关,然后去叫陆承渊起床。他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轻很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她蹲下来,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起床了,”她小声说。他睁开眼睛,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几点了?”“快六点了。今天七夕,早点起来。”陆承渊看了她一眼,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七夕怎么了?”“情人节。你忘了?”他没忘。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记得在赵国,七夕叫乞巧节,女孩们会在这一天穿针引线,祈求自己心灵手巧。他记得每年七夕,宫里都会办乞巧宴,公主们会聚在一起穿针,看谁穿得最快。她每年都得第一。她穿针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手指很稳,一穿就过。他站在宫门外,看不到她穿针的样子,但他知道她一定是第一。因为她是沈昭宁,她做什么都是第一。“没忘,”他说。沈昭宁笑了,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快去洗脸刷牙,吃早饭,然后出门。你今天几点下班?”“不知道。”“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陆承渊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七夕的星星。他点了点头。“好。”陆承渊出门后,沈昭宁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在花店帮忙的时候,把百合和玫瑰插错了位置,把满天星剪得太短了,把包装纸折反了两次。林婆婆看着她,问了一句:“今天有心事?”“嗯,”沈昭宁点了点头,“今天七夕。”“他约你了吗?”“没有。他说早点回来。”“那就是约了。”沈昭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嗯,约了。”下午,沈昭宁提前从花店回家。她要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比他平时吃的任何一顿都要丰盛。她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好的食材——牛排、大虾、意面、蘑菇、西兰花、土豆、鸡蛋、牛奶、奶油。她在网上搜了西餐的做法,一步一步地跟着学。她不会做西餐,但她的中餐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觉得西餐应该也难不倒她。事实证明她想错了。牛排煎老了,嚼不动;大虾炒过头了,缩成一小团;意面煮太久了,软塌塌的;奶油蘑菇汤太咸了,喝了一口就齁得慌。她看着那一桌卖相不佳的西餐,有点沮丧。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做一顿他没吃过的饭。她做了,但做砸了。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说“今天不做西餐了,还是做中餐吧”,但她看着那一桌已经做好的菜,又不忍心倒掉。她花了一个下午做的,虽然不好看,虽然不好吃,但是她的心意。她想让他知道——我在为你学新东西。虽然学得不好,但我在学。她深吸一口气,把菜重新摆盘,把牛排切成小块,把大虾摆整齐,用意面把盘子填满,把蘑菇汤倒进小碗里,撒了一点欧芹碎。看起来好多了,至少能看了。门开了。陆承渊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沈昭宁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换鞋、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顿了一下。“西餐?”他问。“嗯,”沈昭宁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陆承渊走过来,看着那一桌菜——牛排、大虾、意面、蘑菇汤。卖相一般,但他知道她花了多长时间。牛排要煎,大虾要炒,意面要煮,蘑菇汤要慢慢熬。这些她以前都没做过,她是从零开始的。他放下袋子,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怎么样?”沈昭宁紧张地问。“有点老。”“……嗯。”他又叉了一只大虾,嚼了嚼,咽下去了。“有点咸。”“……嗯。”他又吃了一口意面。“有点软。”沈昭宁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下摆。“不好吃就算了,我去做中餐。”她转身要往厨房走,陆承渊拉住了她的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坐在餐桌前,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失望,没有“你怎么连西餐都做不好”的责备。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心疼。心疼她花了一个下午学做西餐,做了不好吃,她比他还难过。“坐下,”他说。沈昭宁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给她叉了一块牛排,送到她嘴边。“张嘴。”她张开嘴,吃了。牛排确实老了,嚼了很久才嚼烂,但她咽下去了。“好吃吗?”他问。“……不好吃。”“那为什么咽了?”“因为你喂的。”陆承渊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盒子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沈昭宁的心跳了一下。“打开,”他说。她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束花。不是鲜花,是干花。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用麻绳扎成一束,插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花辦已经干了,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粉的还是粉的,紫的还是紫的,白的还是白的。它们被时间风干了,但没被时间带走。它们留下来了,留在这个瓶子里,留在这束花里,留在这个瞬间里。“为什么是干花?”沈昭宁问。“因为干花不会谢。”沈昭宁的眼泪掉下来了。干花不会谢。就像他的喜欢,不会谢。等了十年,不会谢。找了十年,不会谢。苦了十年,不会谢。干花不会谢,他的喜欢也不会。她把花从盒子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闻。没有香味了,但她觉得很好闻。因为这是他送的,是他挑的,是他用打工的钱买的,是他想告诉她——我们的感情,不会谢。“陆承渊。”“嗯。”“谢谢你。”“不用谢。”“这是你第一次送我花。”“嗯。”“以后还送吗?”“送。”“送什么花?”“你喜欢的。”沈昭宁笑了,把花放在桌上,扑过去抱住他。她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砰砰砰的,很快。他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陆承渊。”“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花吗?”“为什么?”“因为在赵国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选。我不能选我住的地方,不能选我穿的衣服,不能选我吃的饭,不能选我嫁的人。但我能选花。花瓶里插什么花,是我自己选的。海棠、百合、玫瑰、雏菊、满天星。我喜欢什么,就插什么。没有人管我,没有人说‘公主不应该喜欢这个’。那是我唯一能做主的事。”陆承渊抱紧了她。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流进他的衣服里,凉凉的,湿湿的。“现在呢?”他问。“现在,”她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能选的更多了。我能选穿什么衣服,选吃什么饭,选做什么工作,选住哪里,选跟谁在一起。”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我选了你。”陆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七夕的星星。他低下头,亲了她的额头。“我也是,”他说,“我也选了你。从赵国选到现在,从过去选到未来。选了你。”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那桌不好吃的西餐。牛排老了,但陆承渊把它切碎了拌在意面里,吃了两盘。大虾咸了,但他用开水涮了涮,吃了。蘑菇汤齁了,但他兑了水,喝了两碗。沈昭宁看着他吃,心疼得不行。“不好吃就别吃了,”她说。“好吃,”他说,“你做的都好吃。”“你骗人。”“嗯,我骗人。但骗你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沈昭宁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但她控制不住。每次他说一句话,她的眼泪就掉一串,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她觉得自己像个哭包,但她不在乎了。在他面前,哭就哭吧,丑就丑吧。吃完饭,陆承渊说要带她出去。沈昭宁问去哪,他说到了就知道了。她换了衣服,穿上那件浅粉色的棉服,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出了门,走在路灯下。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的手在他口袋里,暖暖的。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走,手牵着,影子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画。她看着那幅画,笑了。陆承渊带她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一条河。河不宽,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在跳舞。河面上有灯,不是路灯,是河灯。一盏一盏的,小小的,亮亮的,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这是什么地方?”沈昭宁问。“不知道,”陆承渊说,“我随便走的。”“你来过吗?”“没有。”“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河?”“我不知道。走过来的。”沈昭宁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是河灯的光,也是烟花的光,也是她说不清的光。她握紧了他的手。“陆承渊。”“嗯。”“你是故意带我来的吧?”“……嗯。”“为什么?”“因为在赵国的时候,你每年七夕都想去河边放河灯。但你是公主,不能出宫。你每年都只能站在宫门口,远远地看一眼。今年,不用远远地看了。”沈昭宁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确实每年七夕都想去河边放河灯。她跟青禾说过很多次,青禾每次都吓个半死,说“公主你不能出宫,被发现了要杀头的”。她知道不能出宫,所以每年七夕,她都站在宫门口,远远地看着护城河的方向。她看不到河灯,但她知道那里有人在放。她想象那些灯漂在水面上,小小的,亮亮的,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她每年都想象,每年都想,想到十六岁,想到赵国没了,想到她再也没有机会放河灯了。但今年,她有机会了。陆承渊从口袋里掏出两盏河灯。红色的,纸做的,底座是一小块泡沫,上面插着一根小蜡烛。他把一盏递给她,自己拿着一盏。“怎么放?”她问。“点上蜡烛,放到水里,许个愿。”“许什么愿?”“什么都可以。”沈昭宁接过河灯,蹲在河边。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她不会用打火机,陆承渊帮她点着了蜡烛。烛光在河灯里跳动着,橘黄色的,暖暖的,映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她要许一个愿。一个她在赵国许了四年都没许成的愿。她闭上眼睛。“我希望,”她在心里说,“我能和他一直在一起。不是一辈子,是永远。一辈子不够,永远才够。”她睁开眼睛,把河灯放进水里。河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越漂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在其他河灯里,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但她知道,她的愿许了,河灯替她去送了。陆承渊也放了他的河灯。他蹲在她旁边,把灯放进水里,看着它漂远。沈昭宁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不告诉你。她问他为什么,他说说了就不灵了。她笑了,笑他迷信。他说不是迷信,是认真。他对她的每一个愿望,都很认真。两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漂远。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照亮了河面,照亮了柳树,照亮了他们的脸。沈昭宁转过头,看着陆承渊的侧脸。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幅画,一幅她看一辈子都不会腻的画。“陆承渊。”“嗯。”“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不告诉我也行。”“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辈子,是永远。一辈子不够,永远才够。”陆承渊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一直亮着,比烟花亮,比河灯亮,比七夕的星星亮。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很快,和她的一样快。“沈昭宁。”“嗯。”“永远有多远?”“不知道。但不管多远,我都跟你走。”陆承渊抱紧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呼吸吹着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听着烟花炸开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她觉得这些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因为他在她身边。那天晚上,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坐到河灯都漂远了,坐到烟花放完了,坐到河面上只剩下路灯的倒影。沈昭宁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河面上那些亮晶晶的光,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不是像赵国皇宫那样金碧辉煌的。是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这条河一样,慢慢地流,不停地流,流向远方。不知道远方在哪,但两个人一起流,就不会怕。“陆承渊。”“嗯。”“明年七夕,我们还来放河灯。”“好。”“后年也来。”“好。”“大后年也来。”“好。”“每年都来。”“好。”沈昭宁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每年都来,来一辈子。”“嗯,一辈子。”沈昭宁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她有了男朋友,是因为她的男朋友记得她每年七夕都想放河灯,记得她每年都只能站在宫门口远远地看一眼,记得她每年都许同一个愿——今年,不用远远地看了。今年,她蹲在河边,亲手把河灯放进水里,许了一个愿。愿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许的是——我想去河边放一次河灯。现在她许的是——我想和他在一起,永远。愿望变了,因为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宫墙里的公主,她是沈昭宁,一个能自己选择、自己走路、自己放河灯、自己喜欢谁的普通女孩。她喜欢这个自己。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昭宁把那束干花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很久,在灯光下,干花的颜色很温柔,粉的不刺眼,紫的不深沉,白的不冷淡。它们被时间风干了,但没有枯萎,颜色还在,形状还在,还在绽放着,只是不放香了。“陆承渊。”“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干花吗?”“为什么?”“因为它不会谢。就像你等了我十年,没等到我,你不会谢。你找到我了,我可能还会走,你不会谢。我可能明天就不在了,你不会谢。你的喜欢,不会谢。像干花一样,不香了,但还在。不好看了,但还在。被时间风干了,但还在。”陆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她没有哭,他也没有哭。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卧室里,站在床头柜旁边,站在那束干花前面。干花不会谢,他们的喜欢也不会。被时间风干了,不会谢。被距离拉长了,不会谢。被生活磨平了,不会谢。只要还活着,就不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