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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吃醋(下)

等一场海棠花开

她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放鸡蛋很重要,切土豆丝很重要,洗衣服很重要。因为是她做的,所以很重要。“陆承渊,”她放完鸡蛋,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他,“你在想什么?”“在想你以前的事。”“我以前什么事?”“你在赵国的时候,种过一棵海棠树。”沈昭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在寝宫门口种的,种了多久?”“那棵树种了四年,从这么小,”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到这么大。”她又比划了一下,比刚才大了很多。“我走的时候,它已经比我高了。每年春天都开花,开好多好多,花瓣落一地,扫都扫不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但陆承渊听出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怀念,一点点难过,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那棵海棠树,根还扎在赵国的土里,但人已经回不去了。“你喜欢那棵树?”他问。“喜欢,”沈昭宁说,“我喜欢花。所有花都喜欢。”陆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记住了一件事——她喜欢花,所有花都喜欢。尤其是海棠。晚上,吃完饭,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昭宁靠在沙发的一头,抱着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看着电视里放的一部古装剧。古装剧里的人穿着汉服,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做着一些她不太理解的事情。她觉得那些衣服不对,那些礼仪不对,那些说话的方式不对。那不是赵国,那不是她知道的古代。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对古代的想象就是这样的,和真正的古代差很远很远。她不想纠正,因为纠正了也没人信。陆承渊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不看电视,他不怎么看电视,他觉得电视里放的东西太吵了,不如安静地待着。但沈昭宁喜欢看电视,他就陪着。她看着电视里的古装剧,忽然说了一句:“那些人穿的衣服不对。”“哪里不对?”“颜色不对,样式不对,料子也不对。赵国没有那种衣裳。”陆承渊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宫廷戏,皇后穿着大红色的礼服,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正在训斥一个宫女。那身衣裳确实不对,太艳了,太繁琐了,不像赵国的风格。赵国更素雅,更喜欢青色、蓝色、白色,不喜欢大红大紫。“你不喜欢看就别看了,”他说。“不,我喜欢看,”沈昭宁说,“虽然不对,但很好看。而且我想看他们谈恋爱。”陆承渊看了她一眼。“谈恋爱?”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不太相信这三个字会从她嘴里说出来。沈昭宁的脸红了。“怎么了?不能看吗?林婆婆说年轻人都喜欢看谈恋爱的电视剧。”“你什么时候跟林婆婆聊这个了?”“她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说你应该找一个,我说找谁,她说找个对你好的,我说……”“说什么?”“说有人对我好。”沈昭宁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抱枕里,不肯出来了。陆承渊看着她埋在抱枕里的脑袋,头发散在抱枕上,像一朵黑色的云。他想把她从抱枕后面拉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谁对你好了?”他问。沈昭宁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你。”“我哪里对你好?”“哪里都好。”陆承渊的手顿了一下。哪里都好。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四颗糖,掉进他心里,甜得他整个人都化了。他伸出手,把抱枕从她手里抽走。她的脸露出来了,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沈昭宁,”他说。“嗯。”“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沈昭宁愣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人握住了,攥得紧紧的,跳不动了。他刚刚说了什么?他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她是不是听错了?她是不是在做梦?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我说,我喜欢你。”他的声音不抖。很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情。“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在赵国的时候就喜欢了。你站在海棠树下接花瓣的时候,我就喜欢了。你蹲在地上种树的时候,我就喜欢了。你从宫门口走出来、从我面前走过、没有看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折了角,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每一页都是她。“我一直在找你。从赵国找到这里,找了十年。找到你的那天晚上,你在巷子里蹲着,浑身是血,快冻死了。我蹲下来看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沈昭宁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整串整串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落在衣服上、落在沙发上。她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肩膀在抖,手在抖,脚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她等了十六年,不,加上穿越后的日子,等了快十七年。终于有人对她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不是因为她是公主,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嫁妆、联姻的价值。是因为她是她。是因为她站在海棠树下接花瓣的样子,是因为她蹲在地上种树的样子,是因为她从宫门口走出来、没有看他的样子。他记住了这些。他没有记住她是公主,他记住了她是沈昭宁。“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她哭着问。“怕你还没准备好。”“我现在准备好了。”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她的眼泪把他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凉凉的,但他没有松手。他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她的哭声小了,久到她的肩膀不抖了,久到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陆承渊,”她的声音哑哑的,鼻音很重。“嗯。”“我也喜欢你。”陆承渊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很高。不是那种微微翘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我知道,”他说。“你怎么知道的?”“你吃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沈昭宁又羞又气,拿拳头锤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拳头,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暖,放在他手心里,像一个刚出炉的小馒头。“以后还吃醋吗?”他问。“吃。”“为什么?”“因为你值得我吃醋。”陆承渊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黑夜里的灯笼。“沈昭宁。”“嗯。”“谢谢你找到我。”沈昭宁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笑得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是你找到我的,”她说,“是你从巷子里把我背回来的。”“嗯。”“是你教我用水龙头、用洗衣机、用微波炉的。”“嗯。”“是你给我买衣服、给我做饭、给我煮面的。”“嗯。”“是你喜欢我的。”“嗯。”“也是我喜欢你的。”陆承渊把她的手举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手背。嘴唇碰到手背的那一刻,沈昭宁觉得自己的手背着火了,火烧火燎的,从手背一直烧到手臂,从手臂一直烧到心脏。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百只兔子,蹦蹦跳跳的,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你的手好烫,”他说。“是你的嘴烫。”陆承渊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很快,和他平时不一样。他平时的心跳很稳,很慢,像钟摆。现在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的,震得她耳朵都麻了。“你心跳好快,”她说。“因为你。”沈昭宁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很高。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她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不是感动的眼泪,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眼泪。等到了一个人,他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喜欢到愿意找你十年,喜欢到愿意等你准备好,喜欢到愿意把所有的喜欢一个字一个字地攒起来,攒成一句话,在今天说出来。那句话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喜欢你的身份”,不是“我喜欢你的外表”,不是“我喜欢你的价值”。是“我喜欢你”,你这个人,你的全部,你的过去、现在、未来,你的好、你的不好、你的笨手笨脚、你的土豆丝切得像土豆棍、你放多了洗衣液把洗衣机搞吐、你吃醋的时候耳朵红、你笑的时候露出小虎牙。全部。他喜欢她的全部。“陆承渊。”“嗯。”“再说一遍。”“说什么?”“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再说一遍。”“我喜欢你。”“再说一遍。”“我喜欢你。你喜欢听?”“嗯,好听。”“哪里好听?”“哪里都好听。”陆承渊笑了。他抱紧她,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滑,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的风。“沈昭宁。”“嗯。”“我喜欢你。从赵国到现在,从过去到未来,从这辈子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喜欢你。只有你。”沈昭宁哭了。她哭得很厉害,但她在笑。她是笑着哭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哭着笑着,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怕他会消失一样。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说赵国,说现在,说未来。说那棵海棠树,说那件浅粉色的棉服,说那个在超市里要电话的女人。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凌晨,说到沈昭宁困得睁不开眼睛,说到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说到陆承渊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睡吧,”他说,“明天再说。”“明天还会说吗?”“会。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每天都会。”沈昭宁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每天都说‘我喜欢你’?”“嗯。”“不腻吗?”“不腻。”“那你说一句,我听听。”“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沈昭宁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嘴角还弯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沉到底,再也不浮上来。因为她终于找到底了,终于找到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了。那个地方是他的肩膀,他的怀抱,他的手心。那个地方叫陆承渊。陆承渊没有睡。他靠在那里,让她靠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窗帘没拉严实,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河这边是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就像他们的以后,分不清了。分不清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是你的苦还是我的苦,是你的欢喜还是我的欢喜。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