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的病好了。烧退了,头不疼了,嗓子不哑了,腿也不软了。她又恢复了每天五点半起床做便当的日常,又恢复了在花店帮忙理花换水的日常,又恢复了晚上和陆承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日常。一切好像都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哪里不一样呢?她说不上来。就是每次陆承渊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他,一直追到他走进厨房、走进浴室、走进卧室,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把目光收回来。就是每次他的手无意中碰到她的手的时候,她的心跳会突然加速,砰砰砰的,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就是每次他叫她的名字——“昭宁”——她的耳朵会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耳尖一直烫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烫到脖子。这些变化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觉得欢喜。像心里种了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芽,嫩嫩的,绿绿的,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每一片叶子都在说——我喜欢他。她还没有告诉他。但她知道,快了。很快了。周六下午,陆承渊说要带她去超市。“家里没米了,没油了,洗衣液也用完了。”他列了一张清单,长长的,写了十几样东西。沈昭宁把清单拿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了——米、油、洗衣液、纸巾、牙膏、鸡蛋、牛奶、苹果、土豆、洋葱、猪肉、鸡腿。她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念到“鸡腿”的时候,她笑了。“又买鸡腿?”“你不是说吃不腻吗?”“嗯,不腻。”沈昭宁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穿上那件浅粉色的棉服,换了鞋,站在门口等他。陆承渊穿好外套,换了鞋,拿起钥匙,两个人一起出了门。超市离他们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一路上沈昭宁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浅粉色的棉服照得像一朵会移动的云。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流淌。陆承渊走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在赵国,他只能隔着宫门和海棠树远远看一眼的背影。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的背影。现在,这个背影在他面前,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蹦蹦跳跳的,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背擦过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两只蝴蝶在花丛中追逐。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到了超市,陆承渊推了一辆购物车,沈昭宁跟在旁边。她喜欢逛超市,喜欢看货架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喜欢把需要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购物车里,喜欢在结账的时候看着那些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扫过机器。这些在赵国没有的事情,在这里都有。她觉得这个时代最好的发明不是手机,不是洗衣机,不是微波炉,是超市。是那种你可以自己走进来、自己挑东西、自己放进车里、自己付钱、自己提回家的地方。在赵国,她从来不需要自己去买任何东西。她只需要说一声,就有人把东西送到她面前。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不知道挑选它们的乐趣。现在她知道了。乐趣不在于拥有,在于挑选。在于站在两样东西面前,犹豫很久,最后选了更便宜的那个。在于把选好的东西放进购物车里的时候,心里踏实。在于这些都是自己选的,不是别人替她选的。他们先买了米、油、洗衣液这些重的东西,放在购物车的最下面。然后去生鲜区买鸡蛋、牛奶、水果、蔬菜。最后去肉类区买猪肉和鸡腿。沈昭宁在鸡腿的冰柜前站了很久,一盒一盒地比较,看哪一盒更新鲜,哪一盒更大,哪一盒更便宜。她拿起一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价签,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盒,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盒,看了看,放进购物车里。“这盒好,”她说,“大,新鲜,还不贵。”陆承渊看了一眼那盒鸡腿,又看了一眼她。“你什么时候学会挑鸡腿了?”“林婆婆教我的。她说买肉要挑颜色鲜红的,发暗的不新鲜。要挑摸上去有弹性的,软塌塌的不好。要挑闻上去没有异味的,有味道的不能要。”她把林婆婆教她的东西一字不漏地背出来,背完了,仰着脸看陆承渊,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的表扬。陆承渊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错,”他说。沈昭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买完东西,他们去收银台结账。排队的人很多,沈昭宁站在购物车旁边,东张西望。她喜欢看人——看这个时代的人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买什么东西。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撕不开,急得直哭。她看到一对老夫妻,老头推着车,老太太扶着车,两个人慢慢走,走得很慢很慢,像怕踩死蚂蚁。她看到两个年轻女孩,穿着短裙,露着腿,在冬天的超市里逛来逛去,说说笑笑,一点也不怕冷。她觉得这个时代的人真有意思——怕冷的人穿得像熊,不怕冷的人穿得像夏天。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活法都有。她的目光移到了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头发,卷卷的,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下面是一条短裙,配着长靴。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化妆了——沈昭宁知道什么是化妆了,林婆婆教过她——嘴唇红红的,像熟透的樱桃。她也在排队,站在沈昭宁和陆承渊前面,隔着一个购物车的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沈昭宁身上扫过,落在陆承渊身上,停住了。沈昭宁看到了那个眼神。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哇,这个人不错”的眼神。像她在赵国的时候,宫女们看到英俊的侍卫时的那种眼神——偷偷看一眼,脸红一下,低头笑一笑。沈昭宁的心忽然不舒服了。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那个女人转过头,和自己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她的同伴也回头看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笑了。沈昭宁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她觉得那个笑容很刺眼。她往陆承渊那边靠了靠,站得离他更近了一点。陆承渊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陆承渊,”她小声叫他。“嗯?”“你认不认识前面那个女人?”“哪个?”陆承渊抬起头,顺着沈昭宁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女人又回头了,这次直接对着陆承渊笑了一下。“不认识,”他说完,继续低头看手机。那个女人和同伴换了位置,排到了陆承渊后面。不,不是后面,是旁边。她推着购物车,停在了陆承渊的旁边,离他很近,近到沈昭宁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甜的,像熟透的水果。“你好,”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甜甜的,和她身上的香水味很配。“你好,”陆承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经常在附近送外卖?我好像见过你。”陆承渊顿了顿。“可能吧。”“我经常点外卖,每次都是你送的就好了,你送得又快又好。”那个女人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你电话多少?下次我点外卖的时候,可以指定你吗?”沈昭宁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购物车的把手,指节发白。她在等陆承渊说“不方便”,在等他说“不用了”,在等他说“我不给电话”。陆承渊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昭宁。沈昭宁的表情——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眼睛盯着那个女人手里的手机,像盯着一个敌人。“不好意思,”陆承渊说,“我平时不怎么接私单,公司有规定。”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好吧,那算了。”她把手机收回去,推着购物车走回了原来的位置。沈昭宁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大,差点发出了声音。她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结完账,两个人提着袋子走出超市。沈昭宁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陆承渊跟在后面,提着两个大袋子,快步追上去。“走那么快干什么?”“没有快。”“有。”“没有。”陆承渊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侧头看她。她的脸绷着,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他。他的手空出来一只手,伸过去,想去牵她的手。她躲开了。“怎么了?”他问。“没怎么。”沈昭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像喝了醋一样,酸酸的,涩涩的。那个女人看陆承渊的眼神,让她不舒服。那个女人问他电话的时候,让她不舒服。那个女人离他很近的时候,让她不舒服。她知道这不讲道理——那个女人只是说了几句话,什么都没做。陆承渊也没有理她,没有给她电话,没有接她的茬。但沈昭宁就是不舒服。她不知道这叫“吃醋”。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在意别人看他的眼神,在意别人和他说话的语气,在意别人离他的距离。她不知道这种“在意”会让人心里发酸,酸到整个人都不对劲。“沈昭宁,”陆承渊叫她的全名。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提着两个大袋子,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光。“你吃醋了?”他问。沈昭宁愣了一下。吃醋?她知道这个词。在赵国,后宫里的妃子们经常“吃醋”——因为父皇宠幸了别的妃子,她们就会不高兴,会吵架,会哭闹。青禾跟她说过的。她当时不懂什么叫“吃醋”,青禾说“就是心里酸酸的,像喝了醋一样”。现在她懂了。她的心里就是酸酸的,像喝了醋一样。“我没有,”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有。”“没有。”“你从超市出来就不说话了。”“我累了。”“你刚才走得比我都快,不像累。”沈昭宁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浅粉色的棉服,白色的板鞋,鞋带上沾了一点泥。她盯着那点泥看了很久,久到陆承渊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那个女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为什么要你电话?”“不知道。”“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给她?”陆承渊看着她。她的头低着,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他知道她在意,在意的不是那个女人的电话,在意的是——他会不会给。他在意她在不在意。他等了她那么久,最怕的从来不是她不记得他,最怕的是她不在乎。“因为我不想给,”他说。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敷衍。“为什么不想给?”“因为我不需要别人的电话。”“万一你需要呢?”“我不会需要。”沈昭宁看着他,心里那缸醋忽然不那么酸了。但还是有一点酸,像醋缸里加了水,淡了,但还在。“那如果有人问你要电话,你就给?”“我没给。”“万一呢?”“没有万一。”“万一有呢?”陆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沈昭宁从没见过他这样笑,愣在那里,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他笑起来真好看。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不笑的时候他像一座山,沉稳,可靠,但有点冷。笑的时候他像春天的风,暖暖的,软软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想看他多笑几次。“你笑什么?”她问。“笑你。”“我有什么好笑的?”“你吃醋的样子好笑。”“我没有吃醋!”“你耳朵红了。”“那是冻的!”“你手也红了。”“那也是冻的!”“你脸也红了。”“……”沈昭宁说不出话了。因为她确实脸红了,不是因为冻的。是因为他看着她,笑得很温柔,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是因为他提着重重的袋子,站在冬天的风里,听她胡搅蛮缠,没有不耐烦,没有生气,还笑了。是因为他明明知道她在吃醋,没有拆穿她,没有笑话她,只是看着她说“你吃醋的样子好笑”。不是嘲笑的好笑,是觉得可爱的好笑。她听出来了。沈昭宁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袋子。“我帮你提一个。”她低着头,不看他。两个人并排走,这次她没有走在前面,她走在他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她的手垂在身侧,袋子的把手挂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但她不觉得重。她走了几步,忽然说:“陆承渊。”“嗯。”“你以后不要给别人电话。”“好。”“女的不行,男的也不行。”“好。”“外卖客户也不行。”“好。”“谁都不行。”“好。”沈昭宁不说话了。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说了四个“好”,每个“好”都说得很认真,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契约。那份契约的内容是——他的电话,只给她一个人。回到家,两个人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米放进米缸,油放进橱柜,洗衣液放进浴室,鸡蛋放进冰箱,鸡腿放进冷冻室。沈昭宁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放完了,拍了拍手,很满意。她喜欢做这些事情——把乱的东西整理整齐,把散的东西归拢到一起,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些事在赵国不需要她做,但她现在做了,觉得很踏实。像在用这些最琐碎的、最不起眼的、最日常的事情,一点一点地证明——这是她的家。不是赵国皇宫,不是陆承渊一个人的出租屋,是他们的家。陆承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来忙去。她把鸡蛋一个一个地放进冰箱的蛋格里,放得很认真,每个鸡蛋都大头朝上,小头朝下,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列队的士兵。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在赵国的时候,有一次他去御膳房取饭,路过她的寝宫,看到她蹲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挖土。他不知道她在种什么,但她挖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把土翻松,把种子埋进去,盖上土,浇了水。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上全是泥,手上也是泥,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那时候他十八岁,她是十二岁。他十八岁的心,被一个十二岁女孩的笑填满了。从此再也没有空过。现在,她二十多岁的样子——虽然身份证上是二十二,但她看起来比二十二更小。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做事情认认真真的,不管是在赵国种花,还是在这个时代放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