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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次找工作(上)

等一场海棠花开

沈昭宁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她在陆承渊的家里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学会了用洗衣机——虽然偶尔还是会倒多洗衣液,但至少洗衣机不会再吐了。她学会了做饭——虽然能做好的只有三道菜(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但至少每次都能吃了,不再是“能吃就行”的程度。她学会了用手机——虽然打字还是很慢,但至少能发消息、能看时间、能刷到一些她看不懂的视频。她学会了认路——从陆承渊家到小区门口那条路,她不会再走丢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出去找一份工作了。这个念头是在某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冒出来的。她对着浴室镜子刷牙,嘴里全是白色的泡沫,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这个人不是赵国公主沈昭宁,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的人。她想成为有名字的人。她放下牙刷,跑到客厅,拿起手机,给陆承渊发消息。“我想找工作。”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直接了,又加了一句:“可以吗?”陆承渊没有立刻回。他在送外卖,可能正在爬楼梯,可能正在等红灯,可能正在被客户骂超时。沈昭宁等了五分钟,手机还没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叠被子。叠到一半,手机震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差点被被子绊倒。“你想做什么工作?”沈昭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发现她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想做什么工作?她什么都不会。她能做什么工作?她不知道这个时代有什么工作。她戳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你能帮我看看吗?我不挑,什么都行。”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什么都行”听起来太随便了,好像她什么都不在乎一样。她确实什么都不在乎,她只想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废物的工作。“晚上我帮你看。”沈昭宁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那天下午,沈昭宁没有在家闲着。她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把陆承渊的脏衣服全洗了——这次只倒了半瓶盖洗衣液,浅色深色分开洗了,洗衣机没有吐。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和他那排歪歪扭扭的衣服并排摆着。然后她开始做饭。她要给陆承渊做一顿饭,不是三菜一汤,是四菜一汤,全是她一个人做,不要他帮忙。她列了一个菜单: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炒土豆丝——不对,上次土豆丝做成了土豆泥,这次她要挑战真的土豆丝。再做一个拍黄瓜,这个不用开火,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她开始切土豆丝。这次她记住了陆承渊的话:手指弯着,用指节顶着刀面。她切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切,切出来的丝还是粗细不均,有的像丝,有的像条,有的像块。但至少这次没有切到手,也没有切成泥。她炒土豆丝的时候很小心,火不要太大,油不要太多,翻炒要快。锅里的土豆丝慢慢变软,颜色变得透明,她放了盐、放了醋、放了一点点干辣椒。盛出来的时候,她尝了一口。脆的。不是糊的。她差点在厨房里跳起来。拍黄瓜更简单。把黄瓜洗了,用刀背拍碎——她第一次拍黄瓜的时候用力过猛,黄瓜飞到了地上。第二次她轻了一点,拍了,裂开了,切成段,放蒜末、醋、酱油、一点点糖。拌一拌,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她又差点在厨房里跳起来。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陆承渊刚好回来。他推开门,看到桌上摆着四盘菜,站了两秒,换了鞋,走过来。“你一个人做的?”他问。“对,”沈昭宁叉着腰站在餐桌旁边,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将军,“一个都没糊,一个都没咸,一个都没切到手。”陆承渊坐下来,把那四盘菜一道一道地看了一遍。西红柿炒蛋,颜色金黄,卖相比以前好了很多。炒青菜,不再是水煮草,颜色翠绿,油亮亮的。拍黄瓜,看起来很正常。土豆丝——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怎么样?”沈昭宁问。“像土豆丝了,”他说。沈昭宁听到这句话,比听到“很好吃”还高兴。因为“很好吃”可能是假的,“像土豆丝了”是真的。她从土豆泥做到了土豆丝,虽然还不是赵国的御厨水平,但她做到了。她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饭,坐下来,开始吃饭。她吃得很香,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厨子。陆承渊看着她吃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吃完饭,他把她叫到客厅,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PP,递给她。“你看看这些,”他说。沈昭宁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不认识大部分字,但她认识“招聘”两个字。陆承渊教过她,这个时代找工作要看“招聘”。“我给你筛选过了,”陆承渊说,“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不需要身份证——身份证我还在帮你办——的工作有这几类:服务员、收银员、理货员、保洁、外卖骑手、快递分拣。”沈昭宁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服务员——她在赵国见过,酒楼里端盘子的。收银员——她不知道什么是收银,但应该和钱有关。理货员——她不知道什么是理货。保洁——打扫卫生的,她会。外卖骑手——陆承渊的工作,她知道。快递分拣——她不知道什么是快递。“保洁,”她说,“我想做保洁。”陆承渊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他问。“因为我会打扫卫生,”沈昭宁说,“我这半个月每天都在打扫。扫地、拖地、擦桌子、倒垃圾。我都会。而且打扫卫生不用说话,不用跟人打交道。我现在的口语……我怕别人听不懂,我也怕听不懂别人。”陆承渊沉默了片刻。“保洁的工作不难找,”他说,“但工资不高。”“我不在乎工资,”沈昭宁说,“我只想有事做。”陆承渊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比刚才复杂了一点。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好,”他说,“明天我陪你去找。”第二天一早,陆承渊请了半天假,带着沈昭宁出门找工作。他们先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超市。超市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招聘收银员、理货员”。沈昭宁不认识纸上那些字,陆承渊读给她听。她听完说:“理货员是什么?”“就是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整齐,”陆承渊说,“补充缺货的商品,检查日期。”沈昭宁想了想,这个她应该会。她在赵国的时候,虽然没有理过货,但她见过宫女们把东西摆整齐——花瓶、摆件、书籍,按大小、颜色、材质分类。她觉得理货应该差不多。“我试试,”她说。他们走进超市,找到前台。前台坐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穿着红色的工作服,正在嗑瓜子。陆承渊走过去,说:“你好,我们看到门口贴的招聘启事,想来面试理货员。”卷发女人抬起头,看了陆承渊一眼,又看了沈昭宁一眼。“谁应聘?”她问。“她,”陆承渊指了指沈昭宁。卷发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昭宁。沈昭宁今天穿的是陆承渊给她买的那套衣服——白色T恤、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干净清爽。她以为自己看起来很正常。但卷发女人的眼神告诉她,她不正常。“多大了?”卷发女人问。沈昭宁看向陆承渊。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赵国,她十六岁。但赵国已经没了。她在这个时代没有年龄。“二十二,”陆承渊替她回答。“身份证带了吗?”“正在办,过几天能下来。”卷发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说“不行”,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做过理货员吗?”“没有,”沈昭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但我学东西很快。我会打扫卫生,会整理东西,会——”“学历呢?”沈昭宁又看向陆承渊。她没有上过这个时代的学,不知道什么是学历。她在赵国读的是太傅教的书,《女诫》《女训》《孝经》《论语》,琴棋书画都学过。但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大概什么都不是。“她没有学历,”陆承渊说,“但她识字。赵国的文字……她认字。”“赵国的文字?”卷发女人的表情更困惑了,“什么赵国?”陆承渊没有解释。他知道解释不清楚。卷发女人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陆承渊,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我们这边招人,至少要高中毕业。而且她是外地口音吧?顾客听不懂她说话。”沈昭宁站在那里,手指攥着T恤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走吧,”陆承渊轻声说。沈昭宁跟他走出超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卷发女人,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嗑瓜子了,没有再看她一眼。就像她不存在一样。他们又去了第二家。这是一家小餐馆,门口贴着“招聘服务员”的纸。沈昭宁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擦桌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肚子很大,脸上油光光的。“招人,”老板看了一眼沈昭宁,“做过服务员吗?”“没有,”沈昭宁说,“但我可以学。”“哪人?”沈昭宁又卡住了。她是哪人?她是赵国人。但赵国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赵国。“外地的,”陆承渊替她回答。老板看了陆承渊一眼,又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到脸上。沈昭宁不喜欢他的目光,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一小时十二块,”老板说,“包吃。明天能来上班吗?”沈昭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了。她转头看陆承渊,陆承渊的表情不太对。他看了一眼那个老板,又看了一眼沈昭宁,说:“我们考虑一下。”“考虑什么考虑?”老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十二块一个小时,爱干不干,有的是人干。”陆承渊没有理他,拉着沈昭宁走出了餐馆。“为什么?”沈昭宁问他,“他让我明天去上班,你为什么——”“那个老板看你的眼神不对,”陆承渊说。沈昭宁回想了一下那个老板的目光,确实让她不太舒服,但她以为那是正常的。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看人的规矩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样的目光是正常的,什么样的目光是不正常的。“哪里不对?”她问。陆承渊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沈昭宁小跑着才能跟上。“陆承渊!”她喊他。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沈昭宁认识他的眼睛了——他的眼睛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变成这样,不是那种暴怒的生,是那种冷冷的、沉沉的生,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那个老板,”陆承渊说,“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看服务员的眼神。”“那他看的是什么?”陆承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想告诉沈昭宁。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女孩。她太干净了,干净到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脏。“总之不行,”他说,“换一家。”沈昭宁没有再问。她跟着他继续走。第三家是一家便利店。店面不大,货架整整齐齐,灯光明亮。门口贴着一张纸:“诚聘夜班店员,男女不限,经验不限。”沈昭宁觉得“经验不限”这三个字是写给她看的。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正在吃关东煮。他看到沈昭宁进来,嘴里还嚼着鱼豆腐,含混地说:“欢迎光临。”“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沈昭宁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我看到门口贴的纸,我想应聘夜班店员。”男孩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鱼豆腐咽下去,擦了擦嘴。“你等一下,”他说,走到后面的房间喊了一声,“店长!有人应聘!”一个穿着衬衫的女人从后面走出来。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和卷发女人不一样——不是审视,是打量,是那种“我看你能不能干活”的打量。“多大了?”店长问。“二十二,”沈昭宁这次自己回答了,没有看陆承渊。“做过便利店吗?”“没有。但我学东西很快。”“夜班能上吗?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