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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指不沾阳春水

等一场海棠花开

沈昭宁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不是靠陆承渊养着,不是靠他每天给她做饭、洗衣服、教她认字、帮她收拾烂摊子。她要自己学会这些,学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学会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这个决定是在那天晚上吃完饭后做出的。陆承渊在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得很利索——冲水、抹洗洁精、冲干净、擦干、放进碗架。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干净利落,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我来洗,”她说。陆承渊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把碗摔了。”“那是昨天,”沈昭宁说,“今天我小心一点。”陆承渊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她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冲水、抹洗洁精、冲干净、擦干。碗没碎,她把它放进碗架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还是放稳了。“看,”她回头冲陆承渊笑,“我会了。”陆承渊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插兜,看着她的笑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明天,”他说,“你洗碗。”“好。”第二天早上,陆承渊出门上班了。沈昭宁一个人在家。她先洗了碗——昨天的晚饭碗筷,还有陆承渊早上吃完早餐留下的盘子。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水,擦了两遍,确认没有洗洁精的味道了才放进碗架。洗完之后她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灶台擦过了,水池擦过了,地板上的水渍也拖干净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分。满分。然后她开始做第二件事:扫地。陆承渊的家里有一把扫帚,不是她在赵国见过的那种短柄的、用竹枝编的扫帚,而是一把长长的、柄很高、扫把头是扁扁的塑料刷子一样的东西。她拿起来试了试,觉得手感很奇怪,但应该能用。她从客厅开始扫。客厅不大,但她扫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扫到了。扫完客厅扫厨房,扫完厨房扫卧室,扫完卧室扫浴室。她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把灰尘和头发扫到一起,然后装进簸箕里倒掉。整个过程用了一个时辰。她把扫帚放回原处,叉着腰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地板是干净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她光着脚踩在上面,脚底板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她又给自己打了一个分。满分。然后是第三件事:叠衣服。陆承渊的衣柜里有几件叠好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一样。沈昭宁把昨天洗好的衣服拿出来,试着叠成他叠的样子。她把T恤铺平,对折,再对折,再对折——叠出来的东西圆滚滚的,像个馒头。她拆开,重新叠。铺平,对折,对折,对折。还是馒头。她又拆开,重新叠。铺平,对折——不对,她看陆承渊叠的时候不是这样叠的。她回忆了一下他的动作,好像是从袖子开始折的。她把T恤翻了个面,把袖子往里折,再把两边往里折,最后对折。这次叠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像豆腐块,但至少不像馒头了。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和陆承渊的衣服并排摆着。他的整整齐齐,她的歪歪扭扭,但放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她看着那两排衣服,忽然笑了。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做午饭。陆承渊中午会回来吃饭。他说过,他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会回来。她要做一顿饭,一顿像样的饭,不用他动手,进门就能吃。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什么?鸡蛋、西红柿、青菜、一小块猪肉、两根黄瓜、几个土豆。她看着这些东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会做的菜。西红柿炒蛋。她会。炒青菜。她会——不,她没试过,但应该不难。米饭。她会——用那个叫“电饭煲”的东西,把米洗了加水按“煮饭”就行,陆承渊教过她。她决定做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炒土豆丝,再做一个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在赵国,她一顿饭有十二道菜,但那不是她做的。现在这三菜一汤是她做的,意义不一样。她先洗米。把米倒进电饭煲的内胆里,加水,用手搓一搓,水变白了,倒掉。再加水,再搓,再倒掉。反复三次,水清了。她加了适量的水——陆承渊教过她,水没过米,食指指尖碰到米,水到第一个指节就行。她把内胆放进电饭煲,盖上盖子,按了“煮饭”。电饭煲亮了。她退后一步,看着它,确认它不会爆炸,然后转身去做菜。先做西红柿炒蛋。这是她练过最多次的菜,闭着眼睛都能做。打蛋、搅蛋、炒蛋、盛出来。炒西红柿、放盐、放糖、把鸡蛋倒回去翻炒。盛盘。她尝了一口。不咸不淡,熟了。虽然卖相还是不太好——西红柿炒得太烂了,鸡蛋碎成渣渣——但味道是对的。第一道菜,成功。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第二道菜。清炒青菜。她把青菜洗干净,切成段——切得长短不一,有的像手指那么长,有的像指甲盖那么短。她开火,倒油,等油热了,把青菜倒进去。“嘶啦”一声,油花四溅。她往后跳了一步,但还是有一颗油珠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她忍住疼,拿起铲子翻炒。青菜在锅里迅速变软,体积缩水到原来的一半。她放了盐,又放了一点鸡精——陆承渊说鸡精是提鲜的,放一点点就行。她放了一点点,又放了一点点,又放了一点点。她觉得差不多了,关火,盛盘。青菜缩成了一小团,躺在盘子里,颜色发黄,汤汁汪在盘底,看起来像一盘水煮的草。她尝了一口。咸。但不是那种咸到发苦的咸,是那种“盐放多了但还能吃”的咸。而且鸡精放多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算了,能吃就行。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开始做土豆丝。土豆丝。她在赵国吃过很多次,御厨切的土豆丝细如发丝,根根分明。她切的土豆丝——她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土豆块,不,土豆条,不,土豆棍。她切的不是丝,是棍。粗的像手指,细的像筷子,没有一根是丝。她决定不叫它土豆丝了,叫炒土豆块。开火,倒油,油热了把土豆块倒进去。土豆块在锅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她开始翻炒。炒着炒着发现不对劲——土豆块粘锅了,而且有些已经糊了,有些还是生的。她加了水。水倒进去,锅里顿时“滋啦”一声,冒出一大股白烟。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后退了一步。等到白烟散了,锅里的土豆块泡在水里,像一锅炖菜。她放了盐,放了酱油,盖上锅盖煮了一会儿。打开锅盖,水快干了,土豆块软塌塌的,有些已经碎了,变成土豆泥。她用铲子翻了翻,盛出来。盘子里是一坨不明物体。有完整的土豆块,有碎了的土豆泥,有糊了的黑色颗粒,还有没炒开的盐粒。沈昭宁盯着这盘东西看了五秒钟,决定把它倒掉。但她的手刚碰到盘子边缘,就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陆承渊回来了。沈昭宁来不及倒掉那盘土豆泥,只能把它放在桌上,然后用身体挡住。陆承渊走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桌子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做错事被先生抓到的小学生。陆承渊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桌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紫菜蛋花汤。电饭煲的灯是亮的,米饭已经煮好了。灶台上还放着一盘东西,用碗扣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他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桌子。“你做的?”他问。沈昭宁点头。陆承渊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先看了那盘西红柿炒蛋,点了点头。又看了那盘炒青菜,又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盘用碗扣着的东西,指了指:“那是什么?”“没什么,”沈昭宁飞快地说,“那是……我吃的。你不用吃。”陆承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了碗。一坨炒土豆泥出现在他面前。沈昭宁闭上了眼睛。她听到陆承渊沉默了两秒,然后听到他说:“盛饭吧。”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端着那盘土豆泥走回餐桌,放在自己面前。他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他夹了一筷子土豆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怎么样?”沈昭宁小心翼翼地问。“土豆泥,”陆承渊说,“土豆泥不用嚼,直接咽就行。”沈昭宁不确定他是在夸她还是损她,但她看到他夹了第二筷子。她又看到他夹了第三筷子。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弯了弯。吃完饭,陆承渊洗碗,沈昭宁在旁边擦桌子。她擦得很认真,把桌布上的每一粒米都捡干净了,还用湿抹布擦了桌子的边边角角。陆承渊洗完碗,转过身看到她弯腰擦桌子的样子,停了一下。“你今天做了不少事,”他说。“嗯,”沈昭宁直起腰,“我扫了地,叠了衣服,做了饭。虽然土豆丝做成了土豆泥,但其他的还行。”“不是还行,”陆承渊说,“是很好。”沈昭宁愣住了。“很好”这两个字,从陆承渊嘴里说出来,比她从前在赵国听到的任何夸奖都重。那些大臣说她“公主聪慧”,那些嬷嬷说她“公主仪态端方”,她知道那些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恭维。但陆承渊说“很好”,她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好。“真的?”她又问了一遍,和那天问他炒鸡蛋好吃吗一样,带着一种不确信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陆承渊说。沈昭宁低下头,假装在擦已经很干净的桌子,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她的嘴角已经翘得很高了,高到藏都藏不住。那天下午,沈昭宁继续在家做家务。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路——在这个时代,她不用做公主,不用嫁人,不用联姻,不用学那些一辈子都用不上的规矩。她只需要学会做一个普通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好自己和陆承渊。这比当公主难,但她觉得值得。她正在叠被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了,发出“叮咚”一声。她走过去看了看,屏幕上有一条消息,发信人的名字是“承渊”。她学会了看消息——陆承渊教过她,在屏幕上点一下那个消息图标,就能看到他发来的字。她点开了。“冰箱里有水果,记得吃。”沈昭宁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赵国没有人会发消息告诉她“冰箱里有水果,记得吃”。在赵国,水果会由侍女洗好切好端到她面前,她只需要张嘴。没有人会提醒她“记得吃”,因为不吃的话,侍女会以为自己失职,会被罚。但陆承渊不一样。他不是在伺候她。他是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提醒的、普通的人。不是公主,不是主子,就是一个人。她拿起手机,一个一个字地戳屏幕,给他回消息。“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像是在等他回来一样。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问这个是想知道晚饭什么时候做。”发出去之后又觉得更不对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脸红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五点半。晚饭我来做,你休息。”沈昭宁盯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不,”她戳屏幕,“我来做。你教我。”“好。”好。就一个字。但沈昭宁觉得这个字比什么“心悦君兮君不知”都好听。那天晚上,陆承渊五点十分就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沈昭宁正在厨房里对着一条鱼发愁。她中午在冰箱里发现了一条冷冻的鱼,已经解冻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她没有刮过鱼鳞,没有剖过鱼肚,没有见过完整的、带头的、带眼睛的鱼。那条鱼的眼睛瞪着她,她瞪着那条鱼的眼睛。陆承渊走进厨房,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案板上的鱼,表情像是在上战场。“放下刀,”他说。沈昭宁放下刀,松了一口气。陆承渊走过来,拿起那条鱼,三下五除二地刮了鳞,剖了肚,掏了内脏,冲洗干净,切了花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沈昭宁看得目瞪口呆。“你在赵国也杀过鱼?”她问。“没有,”陆承渊说,“在赵国我只站岗。鱼是我来这里之后学的。”“你什么都学了。”“不学就活不下去。”沈昭宁看着他熟练地给鱼抹盐、塞姜片、倒料酒,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在这里十年,不孤单吗?”陆承渊的手顿了一下。孤单吗?他想起刚到这里的头几年。睡在天桥底下,被人用棍子打断肋骨,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天亮。他学会了这里的语言,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赚钱,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所有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但他没有学会怎么不孤单。每到赵国破宫的那一天,他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坐一整天。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做任何事。就是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把赵国的一切从头到尾想一遍。想那个他守了几年的宫门,想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海棠树,想那个站在树下、从来不看他的公主。他等了她十年。不是因为她记得他——他知道她不记得。而是因为她是赵国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唯一的一点点痕迹。她不在了,赵国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习惯了,”他说,把这个话题轻轻地揭过去。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没说实话。因为一个人如果真的习惯了孤单,就不会在看到她冻僵在墙角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她背回家。习惯孤单的人,不会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眼里就有光。他等了十年,等的不只是一个“赵国最后的公主”。他在等的,是她。沈昭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一根黄瓜开始切。切黄瓜。她切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厚薄不均。陆承渊在旁边炒菜,偶尔看一眼她的手,没有说话。切到最后一截的时候,她的手指滑了一下,刀锋擦过食指侧面。不深,但出血了。“啊,”她小声叫了一下,把手指放进嘴里。陆承渊转过头,看到她含着手指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他关了火,走过来,把她的手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那个小伤口。“等着,”他说。他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找出创可贴,拆开,把她的手指拉过来,贴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的边角按平,确保不会翘起来。沈昭宁看着他的手指在她手上忙活,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好了,”他说,松开她的手,“切菜的时候手指弯着,用指节顶着刀面,不会切到手。”沈昭宁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小小的创可贴,白色的,中间有一小块黄色的药棉。“这是什么?”她问。“创可贴,”陆承渊说,“贴伤口的。明天就好了。”沈昭宁摸了摸那枚创可贴,觉得它很神奇。在赵国,她被刀割了手,要先用烈酒冲洗,再敷上金疮药,用白布包扎,至少三天才能好。而这个叫“创可贴”的小东西,撕开贴上就行了。这个时代,什么东西都有。连贴伤口的布都比赵国的好。她继续切黄瓜,这次把手指弯着,用指节顶着刀面。虽然切得还是很慢,但至少没有再切到手。陆承渊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他一边炒菜,一边用余光看着她的手指。那个小小的白色创可贴,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格外显眼。他看着那枚创可贴,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从收容所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冻疮和伤口。没有人给他贴创可贴,也没有人给他上药。他坐在天桥底下,用路边捡的破布条缠在手上,布条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给自己贴创可贴。而现在,他在给别人贴。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除了西红柿炒蛋和炒青菜是沈昭宁做的,其他两个菜是陆承渊做的。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和前几天一样吃饭。但气氛不太一样了。沈昭宁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陆承渊今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不是那种盯着看的长,是那种不经意的、快速的、看一眼就移开的长。但每一次目光落下来,她都觉得像有人在她背上点了一簇小火苗,热热的,痒痒的。她不敢抬头,低着头扒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今天是不是很没用?”陆承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指哪方面?”他问。“把所有事都搞砸了,”沈昭宁说,“洗衣服把洗衣机洗吐了,做饭把土豆做成泥了,切菜把手切了。”“你没有把所有事都搞砸,”陆承渊说,“你把地扫干净了,把衣服叠好了,把饭煮好了,西红柿炒蛋和炒青菜都能吃。”“那是因为你教得好,”沈昭宁说,“不是因为我做得好。”“我教得好,你也得学得好才行,”陆承渊放下筷子,看着她,“沈昭宁,你才来了几天?你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做两个菜、会扫地、会叠衣服、会用手机、会坐电梯。换了我在你的位置,我做不到你这么好。”沈昭宁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真的?”她又问了第三遍。陆承渊看着她,没有说“真的”,而是说了一句让她记住一辈子的话。“你从前是公主。公主不需要会做任何事,因为所有事都有人替你做。但你愿意学,愿意从零开始,愿意把手切破了也不哭,愿意把做砸了的菜端上桌。这不是没用。这是我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勇敢的事。”沈昭宁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不是感动的眼泪——或者说,是感动的眼泪,但那种感动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在赵国,她对别人的感动是“你对我好,我记在心里”。但此刻的感动是“你看到了我,你看到了真正的我”。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身份、地位、财富、仆从、亲人、故乡,消失了一切外在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陆承渊告诉她,她还有一样东西。勇气。她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吃饭,”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陆承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他说,“明天还要学新的。”“学什么?”“学怎么不把洗衣机搞吐。”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鼻头红红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干的花。陆承渊看着她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的嘴角也微微翘着,但不让她看到。---那天晚上,沈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陆承渊说的那句话。“你愿意从零开始,这是我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勇敢的事。”从零开始。她现在就是零。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钱,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技能,没有任何在这个时代生存的资本。她就是零,一个彻头彻尾的、干干净净的零。但零不是空的。零是可以长东西的。从零开始,意味着每一步都是向上走的。她今天不会,明天就会了。今天做砸了,明天就能做好了。今天切到手,明天就不会了。零是最低的起点。从零开始,只有向上的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陆承渊,”她小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谢谢你看到我。”窗外的路灯亮着,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沈昭宁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