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那日,天落微尘。
不是雨,不是雪,是从虚无之中飘落的灰白烬尘。
落在清砚山的白玉石阶上,转瞬消融无痕,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砚归背负长剑「清霜」,一身素白道袍踏云而下。
师门赠予她护身玉印、破邪符箓、观天罗盘,临行前,掌门真人亲自叮嘱。
“砚归,切记三不。”
“不探烬海古史,不与烬海生灵交涉,不违天道秩序。”
老者目光深邃,似藏无尽旧事,却最终只化作一句告诫:
“你道心太净,太信对错。这世间,很多真相,会毁了你半生道途。”
彼时的苏砚归,尚不明白此话深意。
她只垂首躬身,恭谨应答:“弟子谨记。”
云舟横渡千里云海,自玄墟入人间地界。
甫一踏入九州凡尘,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死寂枯涩的气息。
昔日繁华千里的江南沃土,如今满目疮痍。
良田龟裂,寸草不生,河床干涸裸露,淤泥晒成坚硬的灰白硬块,像是大地裸露的枯骨。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炊烟断绝。
偶有残存的流民蜷缩在断墙之下,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们不吵、不闹、不哭、不哀。
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荒芜天际,形同枯槁,宛若失魂。
苏砚归落于荒村古道,指尖凝起一缕清灵道气。
道风拂过一名老者眉心,那老者眼珠微微转动,却依旧无神。
命格空洞。
她心头微沉。
修道之人观气识人,凡人三魂七魄充盈,命格稳固,自有生机流转。
可这些百姓,魂魄尚在,命格却像是被无形之物啃噬殆尽,生机被生生抽离,沦为行尸走肉般的活死人。
这绝非寻常天灾。
是命格之灾。
罗盘在她掌心轻轻震颤,指针疯狂旋转,无有定处,盘面白雾层层翻涌,最终尽数凝结成一片死寂的灰。
——方位紊乱,天道失序。
苏砚归敛眸,缓步前行。
越往中州腹地走,浊气越重,天地间的规则越发稀薄。
行至暮晚,她抵达一处名为「落尘渡」的废弃古渡口。
渡口临河,可这条大河早已彻底干涸,只余下一望无际的干裂河床。
晚风卷着黄沙掠过断帆残舟,声响呜咽,如鬼哭沉吟。
暮色沉沉,天地昏黄。
就在此时,她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人。
他立在渡口最尽头的断舟之上。
黑衣广袖,身姿孤绝,立于满目荒芜之间。
周遭漫天烬尘围绕他缓缓流转,却绝不近身分毫。
明明身处人间凡尘,却与这天地万物格格不入。
像是不属于此世的一缕余烬,孤独悬停在岁月夹缝之中。
苏砚归指尖瞬间扣紧剑柄,灵台骤然警铃大作。
无命格、无气息、无因果。
她修行百年,阅尽世间妖魔鬼祟、精怪神魔,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众生皆在天道册,皆有轮回痕。
哪怕是穷凶极恶的上古妖魔,亦有孽业缠身、因果落痕。
唯独此人,空空荡荡,一片虚无。
——是烬海气息。
浓烈、纯粹、源自三界禁忌死地的气息。
长老的叮嘱瞬间回响耳畔:烬海生灵,尽是邪祟,遇之当斩。
苏砚归眸色骤冷,澄澈眼底凝起一层凛冽寒霜。
她踏前一步,白衣迎风微扬,清灵剑气悄然覆体,声音清冷如碎玉落泉:
“烬海邪祟,扰乱人间,还不束手就擒?”
断舟之上的黑衣男子闻声,缓缓垂眸。
沈烬辞低头,看向岸边立着的少女。
暮色落在她眉目之间,干净、锋利、守正、笃信天道。
和千万年前,一模一样。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怅然,快得如同错觉。
他没有动,没有杀气,没有戾气,只是静静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
“你凭什么定我为邪祟?”
“天道秩序,众生定论。”苏砚归握剑而立,道心稳固无比,“你出自烬海,烬海出,天下乱。九州大旱,命格崩坏,皆因你而起。”
字字正义,句句规矩。
是玄墟教给她的道,是她百年深信不疑的理。
沈烬辞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极轻,带着千万年无人听闻的孤寂与荒芜。
“天道定论?”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望向高悬九天、执掌众生宿命的无形天道。
“它抹除真相,篡改因果,禁锢众生宿命。”
“它让无辜者承罪,让清醒者封尘,让世间千万年活在谎言之中。”
“这样的天道,你信?”
少年清冷沙哑的嗓音漫过荒渡,随风散开。
苏砚归眉心微蹙,只觉对方言语荒诞、悖逆纲常。
“天道无私,执掌轮回秩序,何来谎言?”
“因为你所见的天道,只是它想让你看见的样子。”
沈烬辞终于缓缓抬步。
他自断舟之上走下,每一步落下,脚下干裂的土地便有细碎烬光浮沉。
那些啃噬凡人命格的灰白浊气,在靠近他的瞬间,尽数俯首退避,不敢侵越半分。
苏砚归瞳孔微缩。
她本以为他是灾源,是祸根。
可此刻所见——
所有灾异浊气,惧他、避他、畏他。
混乱的认知第一次在她澄澈稳固的道心中,裂开一丝细微缝隙。
沈烬辞停在她三步之外,遥遥对视。
他眉目极好看,却覆着化不开的荒芜。
像是看过天地倾覆、看过众生虚妄、看过千万年孤独长夜。
他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
“苏砚归。”
他唤出她的全名。
清晰、准确、毫无偏差。
苏砚归心头巨震。
她下山隐秘,行踪未宣,身份不外露。
除却玄墟宗门之人,世间无人识得她名姓。
他一个烬海邪祟,为何认得她?
还未等她追问,沈烬辞已然轻声续道:
“你今日斩我,护的是天道假序。”
“他日你知真相,碎的是半生道心。”
“你这一生最大的劫,从来不是烬海。”
他目光落回她眼底,温柔又苍凉。
“是你信错了天。”
话音落时,晚风骤起。
漫天灰白烬尘骤然翻涌,天地间的浊气尽数被卷入虚空。
方才笼罩整座中州的死寂灾气,竟在他一念之间,尽数消散。
远处干裂的田土之上,竟有一点极嫩的绿芽,破土而出。
大旱三年的荒芜大地,
在烬海邪祟抬手之间,重生生机。
苏砚归持剑的手,骤然僵住。
道心百年稳固的秩序观,
在这一刻,第一次摇摇欲坠。
她忽然不懂了。
到底谁是恶,谁是正?
谁乱人间,谁渡众生?
暮色风起,隔在两人之间的千年宿命,
于落尘渡前,轰然开局。1
(´∀‵) 太太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