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绮琴中秘10

第十章 梅花三弄

沈从安走后，沈清弦大病了一场。

她病了一个月，高烧不退，梦里全是父亲和母亲的影子。她梦见母亲坐在窗前弹琴，父亲站在门外听。她梦见父亲抱着阿昭在院子里转圈，阿昭咯咯地笑。她梦见母亲和父亲并肩站在梅树下，朝她挥手。

醒来时，顾言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阿昭趴在床沿上，小手抓着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叫“娘”。

沈清弦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又握住顾言的手。她的手很烫，顾言的手很凉。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

顾言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沈清弦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她病好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她不再流泪了。她将母亲的信贴身收好，将父亲的旧琴挂在书房墙上。她开始教阿昭认字，教她弹琴。阿昭才两岁多，坐在琴案前够不着琴弦，急得直拍桌子。沈清弦便将她抱在怀里，手把手地教她拨弦。

“娘教你弹《梅花三弄》。”她说，“这是外婆教娘的曲子。外婆说，梅花傲雪，不惧风霜。这是我们沈家女子的骨气。”

阿昭听不懂，但她喜欢琴声。每次沈清弦弹琴，她都会安静下来，窝在母亲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母亲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

又是一年春天。院中的老梅开了满树繁花，比往年都盛。沈清弦坐在廊下弹琴，阿昭在她怀里跟着琴声咿咿呀呀地哼。顾言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

“这是什么？”沈清弦问。

顾言在她身边坐下，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琴中秘》。他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沈清弦的手笔：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沈林氏，和所有在暗夜中守护光明的人。”

“周砚今天送来的。”顾言说，“他说这书已经加印了三次，京城里几乎人手一本。皇上也看过了，说写得很好。”

沈清弦接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书里写的是母亲的故事，写的是林家的冤案，写的是那些在黑暗中坚守真相的人。她想起母亲教她弹琴时的温柔，想起父亲最后那声“我还是那么好看”的叹息，想起这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娘，”阿昭忽然开口，小手指着琴弦，“弹，弹。”

沈清弦笑了。她将女儿在怀里抱稳，十指搭上琴弦。她弹的是《梅花三弄》，从第一段开始，一直到第三段。第三段她终于弹回了原曲，没有改音，没有孤傲，没有倔强。她弹得温柔婉转，像春风拂过梅林，像母亲的手抚过她的脸颊。

琴声在院中回荡，花瓣纷纷落下。顾言坐在一旁，看着妻子和女儿，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想起十五年前，柴房里那个偷偷给他送馒头的小女孩。那时候她才五岁，扎着两个总角，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如今她长大了。长成了他见过的最勇敢、最温柔的人。

琴声渐渐弱下去，最后归于寂静。阿昭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沈清弦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轻声说：

“阿昭，等你长大了，娘也教你弹这首曲子。”

顾言伸出手，将她和女儿一起揽进怀里。院中老梅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像是故人的手，温柔地拂过。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