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入梦
阿昭两岁那年的冬天,沈从安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他本就身子亏虚,这些年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外孙女也抱上了,书也写完了,心愿都了了,那口气便松了下来。一松,病就来了。
沈清弦守在父亲床前,端药送水,寸步不离。顾言请遍了京城的名医,都说沈从安是油尽灯枯,药石罔效。
王夫人也来了。她坐在沈从安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沈从安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别哭。你哭起来比笑难看。”
王夫人破涕为笑,伸手捶了他一下:“都这时候了,还贫嘴。”
沈从安握住她的手,目光转向沈清弦:“清弦,爹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清弦凑近了些:“爹你说。”
“你娘当年……其实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沈从安喘了口气,“在绿绮琴的夹层里,除了名单,还有一封信。那封信是写给你的,但你娘说,等你生了孩子之后再给你。”
沈清弦一怔。她将绿绮琴取来,打开琴底的夹层。夹层里果然有一封信,用蜡封着,封面上写着“吾儿清弦亲启”。
她拆开封蜡,展开信纸。信是母亲写的,字迹娟秀,和那张素笺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清弦吾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做了母亲。娘这一生,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只有这把琴和琴中的秘密。娘不后悔守着这些秘密,因为那是娘该做的事。但娘后悔没能多陪陪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看着你嫁人。娘走的时候你还小,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娘也就放心了。清弦,你要好好活着,替你娘看遍这世间所有的春天。”
沈清弦读完信,泪如雨下。她将信捂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顾言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从安看着女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转头对王夫人说:“扶我起来。”
王夫人扶他坐起身。沈从安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忽然说:“把琴给我。”
沈清弦擦了泪,将绿绮琴递到父亲面前。沈从安伸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琴音清越,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娘当年就是用这把琴把我迷住的。”他笑了笑,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年轻,在翰林院当编修。有一天你娘抱着琴来找我,说要给我弹一曲。她弹的就是《梅花三弄》。我听完,就跟她说,我娶你。”
沈清弦含着泪笑了:“那娘怎么说?”
“她说,你先把俸禄涨到每月十两银子再说。”沈从安哈哈笑了两声,牵动了肺腑,咳了起来。
王夫人连忙替他顺气。沈从安咳完了,靠在床头,目光渐渐涣散。他望着天花板,忽然说:“我好像看见你娘了。”
沈清弦心头一紧:“爹——”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衫子,抱着琴。”沈从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还是那么好看……”
他的手慢慢从琴弦上滑落。琴弦发出一声长长的余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沈从安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沈清弦伏在父亲身上痛哭,顾言站在一旁,眼眶泛红。王夫人用手帕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
春杏跪在门外,哭得直不起腰来。
院中老梅忽然落了一地花瓣,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