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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绮琴中秘5

殷随记

第五章 琴瑟在御

案子了结后,沈从安的身体每况愈下。多年的牢狱之灾和担惊受怕,掏空了他的底子。他整日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看着满园桃花发呆,偶尔弹弹琴,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沈清弦陪在父亲身边,端药送水,无微不至。顾言则在外奔走,处理善后事宜。他如今在大理寺挂了个虚职,帮周砚整理积压的旧案,平反了不少冤狱。

这天傍晚,沈清弦端了药来,见父亲正对着一把琴发呆。那是一把旧琴,琴身有几道裂纹,弦也断了两根。

“爹,该喝药了。”

沈从安接过药碗,却没有喝。他看着那把旧琴,忽然说:“这是你娘年轻时候用的琴。她嫁给我的时候,就带了这把琴和那把绿绮。绿绮是她的陪嫁,这把是她自己攒钱买的。”

沈清弦在父亲身边坐下,看着那把旧琴。琴身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被反复抚摸留下的。

“你娘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沈从安的声音很低,“嫁给我这个穷翰林,吃苦受累,还要替我守着那些秘密。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头发都白了一半。”

沈清弦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瘦削干枯,像秋天的树枝。

“爹,娘是心甘情愿的。”她说,“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沈从安怔住了。他转头看着女儿,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她……她真这么说过?”

“嗯。”沈清弦点头,“她教我弹《梅花三弄》的时候说的。她说爹就像梅花,看着清冷,其实心里热。她说她愿意做那棵梅树,替爹挡风遮雪。”

沈从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沈清弦看见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洇开小小的水渍。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哭,心中酸涩难忍,却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沈从安才抬起头来。他擦了擦眼角,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他拿起那把旧琴,手指在断弦上轻轻划过。

“清弦,帮爹把弦换上。”

沈清弦应了一声,从屋里取了新弦来。她给旧琴换了弦,又调了音。沈从安接过琴,指尖在弦上试了一个音,清越的琴音在暮色中荡开。

“好久没弹了。”他笑了笑,“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指法。”

他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起初还有些生涩,渐渐地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悠远。沈清弦坐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父亲的琴声和母亲的完全不同。母亲的琴声温柔缠绵,父亲的琴声却苍劲有力,像山间松涛,像月下流水。

一曲终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春杏掌了灯来,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凉亭。沈从安放下琴,长长吐了口气。

“清弦,爹有件事要跟你说。”

“爹你说。”

沈从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沈清弦:“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说等你出嫁后给你,但我想着,还是现在给你吧。”

沈清弦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玉镯。玉色温润,触手生凉,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镯内侧刻着极小的字,她凑近灯光辨认,上面刻的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是你娘的嫁妆。”沈从安说,“她娘家当年也是望族,嫁过来的时候就带了这对玉镯。她说等你成亲的时候给你,让你戴着它出嫁。”

沈清弦将玉镯握在手心,触感冰凉,却觉得心口发烫。她想起母亲的手,那双温柔的手曾经握着她教她写字,曾经给她梳头,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替她掖好被角。

“爹,”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把娘的故事写下来。”

沈从安一愣:“写下来?”

“嗯。写成一本书,让后人都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子,为了守护真相,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沈从安看着女儿,眼中渐渐浮起笑意。他点点头:“好。你写吧。爹帮你。”

从那天起,沈清弦开始动笔。她白日里照顾父亲,夜里便伏在案前写书。顾言回来得晚,每次进门都看见她房里的灯还亮着。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给她披上一件外衣,然后坐在旁边看公文,陪着她。

“你困了就先睡。”沈清弦头也不抬地说。

“不困。”顾言翻了一页公文,“你写你的。”

沈清弦便不再劝他。两个人各据书桌一头,一个写字,一个看公文,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觉得满室安宁。

书稿写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沈从安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好。他帮女儿回忆当年的细节,帮她梳理案件的脉络,有时候说到深夜,父女俩都忘了时间。

这天清晨,沈清弦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厚厚一沓书稿整理好。书稿的封面是她亲手写的四个字——《琴中秘》。

她捧着书稿走到父亲房里,却见父亲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把旧琴,正在调弦。

“爹。”

沈从安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书稿,笑了:“写完了?”

“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沈清弦将书稿放在父亲膝上。沈从安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某些段落时,他会停下来,沉默许久。沈清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翻到最后一页时,沈从安合上书稿,长长地出了口气。

“好。”他说,“你娘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沈清弦眼眶一热,低下头去。沈从安拍了拍她的手:“别哭。你娘不喜欢看人哭。她总说,日子再难,也要笑着过。”

沈清弦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挤出一个笑容:“那我不哭。”

沈从安看着她,忽然说:“清弦,那把绿绮琴,你带走吧。”

沈清弦一愣:“那是娘的……”

“你娘把琴留给你,就是让你带走的。”沈从安将旧琴放在一旁,伸手拿过靠在墙边的绿绮琴。他抚了抚琴身,像是在抚摸一段旧时光,“这把琴里藏着你娘一辈子的心血。你带着它,就像带着她。”

沈清弦接过绿绮琴,抱在怀里。琴身冰凉,她的心却滚烫。

“爹,那你呢?”

“我?”沈从安笑了笑,拿起那把旧琴,“我有这把琴就够了。你娘当年就是弹着这把琴,把我迷住的。”

沈清弦忍不住笑了。她抱着绿绮琴站起来,对着父亲深深行了一礼:“谢谢爹。”

沈从安摆摆手:“去吧。言儿在等你。”

沈清弦抱着琴走出房门,果然看见顾言站在院子里。他今天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像极了他们初见那天的模样。他站在桂树下,晨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那走吧。”顾言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绿绮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了城南的一处宅子。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梅花还没开,枝干虬结,苍劲有力。正屋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听雪堂”。

“这是我们的新家。”顾言推开门,带着她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心思。书房里摆着两张书桌,一张大一张小,大的是他的,小的是她的。琴房里放着一张琴案,案上铺着锦垫,正好可以放那把绿绮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沈清弦惊喜地四处打量。

“这几个月,趁你写书的时候。”顾言将琴放在琴案上,“我想着,沈府虽好,但毕竟是沈家的宅子。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家。”

沈清弦走到琴案前,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在空屋里回荡。

“喜欢吗?”顾言站在她身后问。

沈清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温柔的光。她忽然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那个桃花纷飞的午后,那场兵荒马乱的婚礼,那卷藏在琴中的名单,那些在黑夜中并肩而立的日子。

“喜欢。”她说,“非常喜欢。”

顾言笑了。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蕊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补给你的。”他说,“上次婚礼太仓促,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沈清弦接过玉簪,低头看着那朵梅花。花瓣上沾着晨露,晶莹剔透。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顾言慌了,伸手替她擦泪。

沈清弦摇摇头,将玉簪递给他:“帮我戴上。”

顾言接过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戴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端详着她。

“好看。”他说。

沈清弦抬手摸了摸簪子,破涕为笑。她走到琴案前坐下,十指搭上琴弦。她弹的还是《梅花三弄》,但这一次,第三段那两个改了音的调子被她去掉了。她弹的是原曲,温柔婉转,像春风拂过梅林。

顾言站在窗前,听着琴声,看着院中那株老梅。他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你当好好活着,替我们看着这世间清明。”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1

段评

老师,这部分写得真的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