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樊笼扣锁
七夕过后的几日,京中忽然传起一桩事来。说镇北侯府新过门的侯夫人是个有福气的,冲喜竟把侯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话传得沸沸扬扬,连姜月璃在自家院子里浇花时都听见墙外路过的仆妇在嚼舌根子。
"有福气"这三个字放在她身上,她自己都觉得讽刺。但在这座规矩森严的侯府里,她渐渐摸索出了一套生存之道——白天扮温顺贤惠的新妇,夜里与镇北侯关起门来讨论双鱼佩、古墓线索、以及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两个人就像是合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搭档,分工明确,互不逾矩。
但这种平衡在第二日被打破了。
那日午后,宫里忽然又来了一道口谕。这次来的是刘福海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年纪不大,说话却字字清晰:"陛下口谕,闻镇北侯伤势大愈,深以为慰。三日后中秋宫宴,请侯爷携新妇同赴宫中饮宴,朕许久未见侯爷,正好叙叙旧。"
小太监说完便走了。姜月璃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总觉得那"叙叙旧"三个字里带着钩子。镇北侯从书房出来,面色如常,但姜月璃注意到他左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拳——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中秋宫宴,"她低声道,"皇帝要见我们。应该是想亲眼看看你伤好了几成,顺便看看我这个冲喜的棋子长什么样。"
"嗯。"他应了一声,忽然问,"你在相府的时候,学过宫礼吗?"
姜月璃一愣。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过几回宫中节庆的礼仪教习,但那都是走马观花,毕竟一个庶女原本没有进宫的机会。而她自己对古代宫廷礼仪的了解,仅限于前世看电视剧学来的那些半吊子常识。真要应付正经宫宴,恐怕漏洞百出。
"不太够。"她坦诚道。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内院走:"我教你。"
接下来三日,镇北侯亲自给她补课。什么场合对什么人用什么称呼,席间如何执箸倒酒,起身落座的顺序分寸,应对问话时目光落在哪里。他教得极细致,偶尔示范动作时与她靠得近了,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自从上次确认了肢体接触会触发记忆交换之后,他们之间便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客气里带着防备,合作中夹着生疏。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退半步就能躲开的。
中秋那日,天色擦黑,宫门大开。姜月璃穿着新制的命妇礼服,满头珠翠压得脖子发酸,跟在镇北侯身侧一步步走过那长长的汉白玉甬道。两侧宫灯通明,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余光瞥见他的手垂在身侧,修长有力,指尖微微蜷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做律师时一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绞手指。穿越过来之后这具身体也带着同样的习惯,大约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是换不掉的。
她不知道他紧张不紧张。他的表情从踏出侯府那一刻起就没变过,端的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日慢了些,是在配合她的步幅。
宫宴设在太和殿东侧的宣和殿里。姜月璃被宫人引着入席时,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满殿衣香鬓影,玉冠珠翠,品阶从低到高排得一丝不苟。她与镇北侯的位置在左手第五席,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右首远远地坐着她那位相府嫡母王氏,王氏身边空着一个位置,大约是留给她父亲姜尚书的。
皇帝尚未到场,殿内众人各自寒暄。姜月璃端坐席间,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实则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个人的脸。大多数面孔她都不认识,但有几个人的特征跟书里描写对得上——太子坐在最前列,面容儒雅,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三皇子略靠后些,眉眼比太子锐利几分,正在低声与人说话。
然后她看见了苏清月。苏清月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宫装,坐在女眷席中,正与旁边一位夫人说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朝她微微颔首一笑。姜月璃回了个笑容,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苏清月作为三皇子未婚妻坐在这里不奇怪,但她的位次比姜月璃靠前好几席,说明苏家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比表面看上去更重。
"别乱看。"身边传来一声极低的提醒。镇北侯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过头来,唇几乎不动地吐出这三个字。
姜月璃立刻收回目光,垂眼盯着面前的酒盏。她方才确实扫视得太明显了,在这个处处是眼睛的地方,任何多余的视线都可能被人解读成别有用意。
好在皇帝很快就到了。一声尖细的"陛下驾到",满殿起身行礼,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成一片。姜月璃跟着跪下,额头触地,眼角余光只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面前走过,停在了最上首的御座前。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上去五十来岁,中气尚足,语气里带着适度的和煦,"今日中秋,家宴而已,不必拘礼。"
姜月璃起身坐回席间时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御座上那人。皇帝比她想象中老些,两鬓斑白,但一双眼睛极亮,目光扫过满殿臣属时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清明。那目光最终落在了她与镇北侯这一席,停了约莫两息,便移开了。
接下来的宴席波澜不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帝与几个重臣说了几句朝事,又与皇子们闲话了几句家常。姜月璃老老实实扮演着一个贤淑寡言的新妇,有人问话就恭敬答一两句,无人问津便安静吃菜。镇北侯坐在她旁边,应付着轮番来敬酒的武将同僚,左肩的伤让他举杯的动作带着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迟缓,但在座的都是人精,恐怕早已收入眼底。
宴席过半时,一个小太监忽然走到姜月璃身侧,躬身道:"侯夫人,皇后娘娘请您移步偏殿叙话。"
姜月璃心头一紧。皇后?书中对这位皇后的着墨极少,只说她身体不好,常年深居宫中不问外事。此刻突然召见她一个刚过门的小小侯夫人,实在反常。她偏头看向镇北侯,他正与一位将军说话,似乎没听见这边的小太监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有劳公公引路。"她站起身,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跟在太监身后穿过回廊,往宣和殿东侧的偏殿走去。
偏殿里只点了几盏羊角灯,光线昏黄。一位身着凤袍的中年妇人靠在贵妃榻上,面容清瘦,气色确实不佳,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审视着她一步步走近。姜月璃行礼问安,皇后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哀家早听说镇北侯新娶的夫人性子温厚,今日见了果然不错。"
她说了几句客套话,问了问姜月璃在侯府过得如何、与镇北侯相处可还融洽。姜月璃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警觉。皇后的每句话都像是铺垫,真正要说的东西裹在层层客套底下,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抛出来。
果然,在第三次端起茶盏时,皇后忽然话锋一转:"哀家听说,侯爷那日重伤昏迷时,你曾守了一整夜?"
"回娘娘,那是妾身分内之事。"
"嗯。"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比方才更幽深了几分,"侯爷醒过来之后,可曾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比如……关于他从前的事?"
姜月璃脊背微僵。她不知道皇后指的是什么"从前的事",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镇北侯从前的事——作为一个现代刑警的灵魂,他根本没有什么"从前的事"好说。而作为书中的镇北侯原主,他的过往除了战功之外几乎是一片空白。
"侯爷伤重初愈,言语不多。"她斟酌着回话,"只吩咐妾身好生料理府中事务,旁的倒未曾多提。"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你这孩子,倒是谨慎。也罢,回席去吧,别让侯爷等急了。"
姜月璃再次行礼退出偏殿。回到宣和殿时,宴席已经进入尾声,镇北侯正与一位文臣说话,余光扫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但就那一瞬,她知道他读懂了她的表情——出事了。
回程的马车上,车帘放下,隔绝了宫灯的光。姜月璃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皇后召见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镇北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皇后不是无缘无故问那些的,"他说,"她想知道我是不是还记得某些事。或者——"他看向她,眸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她想知道我对你说了什么。有些事,皇帝和皇后都知道,但他们不确定我知不知道。"
"什么事?"
"关于那座古墓的事。"他压低声音,"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当初误入那座墓是巧合还是被人引去的。敌军追击的路线太精准了,像是算好了我会往那个方向逃。如果皇后知道那座墓的存在,知道墓里有什么……那今日她召见你,就是在试探。"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姜月璃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四周的黑暗里全是看不见的眼睛。她本以为嫁进侯府只是换个地方生存,现在看来,她早就被卷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这座樊笼的锁扣,在她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悄悄扣上了。1
蹲蹲后续,这章看得我还没过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