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安迷修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
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位置偏僻,周围的书架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把物理复习资料摊开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整整齐齐地摆在右上角。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桌面必须保持整洁有序,物品摆放必须遵循固定的顺序,否则他会感到不安。
但他今天的不安,显然不是因为桌面的整洁度。
他的目光频频瞟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击着。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雷狮说的那些话,以及那枚刻着刘建国名字的旧校徽。他上网搜过刘建国的名字,但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知道这个人确实曾在这座城市当过中学化学老师,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教育行业,之后就再也没有公开信息了。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知道些什么?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复习。
四点整,雷狮准时出现了。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他手里拿着一瓶可乐,边走边喝,看到安迷修后,大剌剌地走过来,把可乐瓶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挺准时的嘛。”安迷修说。
“我一向说到做到。”雷狮往后一靠,椅子两条前腿离了地,晃晃悠悠地保持着平衡,“不过我得先说好,补习可以,但我可不保证能学进去多少。你要是嫌我笨,趁早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安迷修翻开物理课本,“我们先从力学基础开始。你上次月考物理考了多少分?”
“二十三。”
安迷修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满分一百。”雷狮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把课本翻到第一章:“没关系,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你看这个受力分析的图示——”
“等等。”雷狮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校徽,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安迷修面前,“你先告诉我,你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查过刘建国这个人?”
安迷修看着那枚校徽,沉默了两秒:“查了。但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当然查不到。”雷狮嗤笑一声,“因为‘刘建国’这个名字,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名。”
安迷修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人在来你们学校教书之前,用过别的名字。”雷狮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的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我托人打听过,他最早不姓刘,姓赵。赵建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姓,变成了刘建国。他改姓的时间点,正好是他来这所学校应聘的前半年。”
安迷修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一个人为什么要改姓改名?除非他想隐藏什么,或者逃避什么。
“他改姓的原因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雷狮摇摇头,“我查到的信息就到这儿了。再往下挖,就需要更多的线索。”他用指尖敲了敲那枚校徽,“不过这玩意儿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你爸当年被举报,背后肯定有人操作。而这个刘建国,不管是真名还是假名,他都是其中的一环。”
安迷修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校徽上,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的样子——消瘦、沉默、眼神黯淡,像一盏燃油耗尽的灯。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承受不了被诬陷的压力才选择了那条路,但如果雷狮说的是真的,如果这背后真的有一个人在操纵一切……
那他父亲的死,就不是自杀,而是谋杀。1
停停停,我到底是在看校园文还是在看推理文👁️👄👁️
“你需要我做什么?”安迷修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雷狮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犹豫一下。”
“我已经犹豫了三年。”安迷修说,“我不想再犹豫了。”
雷狮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我找到的刘建国——或者说赵建国——最后登记的住址。三年前的地址,不知道现在还管不管用。但我一个人去的话,可能会打草惊蛇。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望风。”
安迷修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地址,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名字,在城市的北边,离学校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
“什么时候去?”
“今晚。”
安迷修抬头看了雷狮一眼,对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今晚?”他重复了一遍,“我们还要上晚自习。”
“所以才选今晚啊。”雷狮理所当然地说,“晚自习的时候大家都在教室里,没人会注意到我们溜出去。而且天黑之后,小区里的人也少,不容易被发现。”
安迷修的手指又开始按压关节了。这是他第一次考虑逃课——不,不仅仅是逃课,这是逃学。如果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他的保送资格,他的奖学金,他辛辛苦苦维持了三年的完美纪录,全都可能因此毁于一旦。
但另一方面,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如果那个地址真的是刘建国最后的落脚点,如果那个人还住在那里,如果他真的知道他父亲被陷害的真相……
“好。”他说,“几点出发?”
雷狮的笑容更深了:“晚自习第一节下课之后,学校后门见。记住,别带书包,别让人看出来你要出去。”
安迷修点了点头。
雷狮站起来,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可乐,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安迷修。”
“嗯?”
“你比我想象中有种。”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安迷修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对着桌上摊开的物理课本,心跳快得像擂鼓。
晚自习的气氛一如既往地沉闷。
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椅子在地面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响声。安迷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数学题集翻到了第一百三十七页,但他一道题都没做进去。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着,慢得像在故意折磨他。
坐在他前面的陈曦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今天怎么了?一晚上都在走神。”
“没事,有点头疼。”安迷修随口编了个理由。
陈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转了回去。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否则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留下一串工整的数字和符号。
第一节下课铃响的时候,安迷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合上习题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周围的同学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掏出手机刷短视频,有的结伴去上厕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地走出教室,朝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去。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他,然后一闪身,拐进了楼梯间。
他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了一层,从天台那边的侧门绕了出去。这条路线是他下午提前踩好点的,沿途几乎没有监控,也不会碰到巡逻的值班老师。
他从侧门溜出教学楼,沿着操场边缘的阴影一路小跑,来到了学校后门。
后门的铁栅栏门已经锁了,但旁边有一处栅栏的间隙比较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安迷修脱下校服外套,把它塞进书包里,然后把书包先扔到栅栏外面,自己侧过身,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从缝隙里挤了过去。
校服被栅栏上的铁锈蹭出了一道灰色的痕迹,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抬起头,看到雷狮正靠在路对面的电线杆上等着他。雷狮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了那头显眼的银发,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挺利索的嘛。”雷狮评价道,“我还以为你得磨蹭半天。”
“车在哪?”安迷修直奔主题。
“前面公交站,坐三站就到了。”雷狮转身走在前面,“走吧,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几辆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凉风。安迷修从来没有在晚上八点之后出现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这种感觉很陌生——既让他感到不安,又隐隐有一种挣脱束缚的快感。1
我替安感到了不安😰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三站,他们在一条老旧的街道下了车。
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地带了。路两边是一些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小卖部和一家理发店还亮着灯。
雷狮对照着纸条上的地址,带着安迷修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零星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们在巷子尽头的一栋楼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住宅楼,楼道口的防盗门已经坏了,半开半合地歪在那里。墙上的对讲机面板被人撬走了,只剩下一团乱七八糟的电线露在外面。
“就是这儿了。”雷狮压低声音说,“三楼,301。”
安迷修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三楼靠左的那扇窗户是黑的,没有亮灯。
“好像没人。”他说。
“去看看才知道。”雷狮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防盗门,率先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也是坏的,只有一楼拐角处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层层叠叠地糊了好几层,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他们踩着布满灰尘的楼梯走上三楼。301的门是一扇老式的绿色铁皮门,门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春联,边缘卷曲着,在穿堂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雷狮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加重了力道。
还是没人。
“看来不在家。”雷狮皱了皱眉。
安迷修蹲下来,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线看了看门缝。门缝里塞着好几张外卖传单和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其中几张已经泛黄了,看起来塞进去至少有半个月了。
“他可能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安迷修说,“这些传单至少积了半个月,如果是正常住户,不会让这些东西一直塞在门缝里。”
雷狮也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你说得对。但如果他已经搬走了,那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安迷修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门框的上方,然后又在门把手周围照了一圈。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门把手的下方,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刻痕。
他凑近了仔细看,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划痕,而是一个图案——一个很简单的几何图形,由一个正方形和一条对角线组成。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图案他见过。
在他父亲留下的那本编码日记里,有一页画的正是这个图案。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父亲随手画的涂鸦,没有在意。但现在,它出现在了一个失踪三年的化学老师的家门口。
“雷狮。”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看看这个。”
雷狮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刻痕。他的表情也变了。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安迷修说,“但我爸的日记里也有这个图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条线索,还没有断。
安迷修掏出手机,拍下了那个刻痕的照片。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皮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年来,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离真相这么近。
“走吧。”雷狮拉了拉他的袖子,“此地不宜久留,万一有人看到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粗哑的男声:“谁在上面?!”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安迷修下意识地关掉了手机手电筒,楼道瞬间陷入黑暗。他和雷狮背靠着墙壁,屏住呼吸,听着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三楼拐角处停了下来。
黑暗中,安迷修感觉到雷狮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准备跑。
然后,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从拐角处射了过来,直直地照在他们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