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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证人

好学生与坏指南

安迷修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指尖的关节按压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你知道三年前,你们学校那个姓李的老师,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姓李的老师。

整个学校里姓李的老师不止一个,但安迷修知道雷狮说的是谁。他父亲李维周,曾经是这所高中最年轻的物理教研组长,连续五年带出省级竞赛冠军,被学生称为“能把牛顿定律讲成诗的人”。

三年前,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教育局,指控他父亲在国家级期刊上发表的论文涉嫌抄袭。调查组进驻学校,调走了他父亲所有的教学资料和科研笔记。三个月后,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坐实抄袭,但“学术不端”的标签已经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同事的眼神变了,学生的议论多了,就连他父亲最得意的几个弟子也开始刻意回避。

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他父亲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用一根晾衣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抑郁症自杀”。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追问原因。那封举报信至今没有找到寄件人,所谓的“证据”也从未公之于众。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件事就此翻篇,仿佛一个教师的死亡不过是校园新闻栏里一则不起眼的讣告。

除了安迷修。

三年来,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场景——他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喊了一声“爸”,没人应。他走过去推门,门锁着。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开始用力拍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摁灭,塞回口袋。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思考。雷狮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他和父亲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问这个问题,是真的想帮忙,还是只是想看他难堪?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他走下天台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走廊里涌出成群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低着头穿过人群,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同桌陈曦凑过来,小声问:“老张找你干嘛?是不是保送的事有消息了?”

“没什么大事。”安迷修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页面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陈曦显然不信,但她也没追问。她和安迷修同桌两年,早就习惯了这个人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作风。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有事说话”,就转过头去和自己的闺蜜聊天了。

安迷修盯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雷狮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戒备、试探,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几乎看不见的悲伤。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雷狮问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但他从来没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自己父亲的事。学校档案里,他的家庭信息一栏写的是“母亲:王秀兰,职业:个体经营”,父亲那一栏是空的。知道他是李维周儿子的人,全校不超过五个。

雷狮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下午的课他一节都没听进去。这在安迷修身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的时候,他甚至走神到忘了记笔记,直到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几个大字,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抓起笔匆匆抄了几行。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学校的档案室。档案室在教学楼一层的最东边,平时很少有人去,门常年锁着,只有教务处的老师才有钥匙。但安迷修知道一个秘密——档案室后面那扇通风窗的锁是坏的,只要用力往上抬一下就能打开。

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

“以前我经常晚上偷偷溜进去查资料,”他父亲有一次喝醉了酒,笑着对他说,“那扇窗的锁早就坏了,报修了好几次都没人来修。后来我也懒得报了,反正也没人偷档案。”

安迷修绕到档案室后面,果然看到那扇通风窗。他伸手试了试,锁扣确实松动了。他用力往上一抬,咔哒一声,窗户开了。

他翻身爬了进去。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一排排铁皮柜子靠墙排列,里面装满了历届学生的学籍档案和教职工的人事资料。安迷修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线寻找教职工档案的存放位置。

他在第三排柜子的最底层找到了标着“2018-2020年度教职工档案”的文件夹。

他蹲下来,翻开文件夹,手指快速地翻阅着。很快,他就找到了他父亲的名字——李维周,物理教研组组长,入职时间2009年9月,离职时间2020年5月。

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辞职。

安迷修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是开除,不是停职,而是“辞职”。他父亲在被调查期间主动递交了辞呈,学校也顺水推舟地批准了。这样一来,学校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一个自动辞职的老师,和一个被逼到自杀的老师,前者显然更好听一些。

他拿出手机拍了那张档案页,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更早的档案,属于另一个老师。档案的主人姓刘,叫刘建国,曾经是这所学校的化学老师,比他父亲早一年入职。档案上写着,刘建国在2019年因“违反教学纪律”被学校解聘,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引起安迷修注意的是档案里夹着的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李维周的事,他知道内情。”

字迹很潦草,看起来像是匆忙写下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夹在这份档案里。

安迷修的心跳加速了。他把那张便签纸小心地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份档案的内容,发现刘建国被解聘的时间点很微妙——正好是他父亲被举报前两个月。

也就是说,在这个刘建国被解聘后不久,他父亲就被举报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安迷修的脑海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他想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相关的资料,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吓得他差点把档案夹掉在地上。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雷狮发来的短信:

“听说你今天放学后没去图书馆,反而钻进了档案室?好学生也会干这种事啊。”

安迷修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通风窗的方向,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有人在看着他。

他迅速把档案夹放回原处,关上柜门,熄灭了手机手电筒,然后快步走到通风窗前,翻身爬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他差点踩到一个蹲在墙角的人影。

“卧槽!”

那个人影也被他吓了一跳,往后一缩,然后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哟,这不是咱们的好学生吗?怎么,档案室里有什么宝贝,值得你翻窗进去找?”

是雷狮。

他蹲在档案室后面的角落里,手里转着那个银色打火机,脸上挂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安迷修的心脏还在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面无表情地说:“你跟踪我?”

“算不上跟踪。”雷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只是好奇,一个好学生不去图书馆,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结果就看到你翻窗进去了。”他歪了歪头,“所以,你到底在找什么?”

安迷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白天给我发的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雷狮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双手插进裤兜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意思。”他说,“你爸的死,没那么简单。”

安迷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比你多。”雷狮偏过头看着他,“我还知道,你爸当年被举报,是因为有人想让他闭嘴。”

“闭嘴?闭什么嘴?”

雷狮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安迷修扔了过来。安迷修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旧的校徽——那种老式的圆形胸章,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名和建校年份,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这是我在旧货市场淘到的。”雷狮说,“你猜猜,这枚校徽原来的主人是谁?”

安迷修翻过校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用钢针刻上去的,字迹很小,他凑近了才看清:

“刘建国,2019届。”

安迷修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枚校徽。

刘建国。就是那个被解聘的化学老师,那个档案里写着“知道内情”的人。

“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他问。

“我说了,旧货市场。”雷狮耸耸肩,“不过卖家说,这东西是从一个搬家工人的手里收来的。那个工人帮一户人家搬完家后,在垃圾堆里捡到了这枚校徽。而那户人家——”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安迷修的眼睛,“就是当年举报你爸的那个人的家。”

安迷修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人是谁?”

雷狮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从安迷修手里把那枚校徽拿了回去,重新放进口袋里。

“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他说,“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安迷修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已经等了三年了。”

“等你真正准备好再说吧。”雷狮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对了,明天图书馆的补习,我还是会去的。毕竟——”他回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突然觉得,和你打交道还挺有意思的。”

他挥了挥手,消失在暮色中。

安迷修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那枚校徽冰冷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按压食指关节。

咔嗒、咔嗒、咔嗒。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雷狮刚才说的那句话——“等你真正准备好再说”——用的是“等”,而不是“如果”。

这意味着,雷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他。他只是想等他做好准备。

或者说,雷狮在等他做出选择。

是继续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和遗忘;还是打破规则,去追寻那个被掩埋了三年的真相。

安迷修抬起头,看向档案室那扇通风窗。窗户还开着,像一个沉默的洞口,等待着什么人钻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雷狮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图书馆,下午四点。带上那枚校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主动选择打破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