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散尽后的日子,温柔得像一场被上帝悄悄补好的温柔馈赠。
左奇函彻底治理了左氏内乱,左埥胤、左膺罪证确凿,终审落狱,永世不得翻身。摇摇欲坠的左氏集团重回正轨,股价回暖,根基重固;历经污蔑与核查风暴的荧莯科技,洗尽冤屈,声誉重回顶峰,合作方蜂拥而归,一切曾经被撕碎的基业,都被他一寸寸稳稳接回掌心。
唯一悬在所有人心头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暮春的清晨,天光薄软,透过ICU洁净的玻璃窗,细细铺在杨博文苍白消瘦的侧脸。
监护仪常年平稳的线条,忽然极轻地、极缓地波动了一下。
先是长睫。
那两道沉寂了无数日夜的浓密睫毛,细微、反复地颤,像沉眠一冬的蝶,终于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眼睑下的眼珠缓慢转动,混沌的意识从无边漆黑里一点点溯流归来。
漫长、死寂、熬碎人心的深度昏迷,在这天,终于结束。
杨博文缓缓掀开眼。
视线先是白茫茫一片雾,消毒水的味道温柔裹着他,没有剧痛,没有濒死的窒息,只有久睡后的酸软疲惫。他缓慢眨眼,反复对焦,最后落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左奇函身上。
男人瘦了太多。
下颌线锋利削冷,眼底是经年累月熬出来的红血丝,胡茬干净剃过,却掩不住倦色。可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睁眼的一瞬,瞬间亮得吓人,像是沉寂终年的深海,骤然破开天光。
#杨博文(声线沙哑、轻缓,久未开口带着细微的气颤)

奇函……(声线沙哑、轻缓,久未开口带着细微的气颤)
一句极轻的话,击溃了左奇函所有的坚硬伪装。
没有惊天动地的狂喜,只有他俯身,极轻、极珍惜地握住他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他失温许久的指节,眼眶红得彻底,却不敢用力,怕碰碎这来之不易的重生。
之后的日子,是漫长、踏实、温柔的康复。
杨博文熬过了创伤后遗症,熬过反复的低烧、体虚、神经刺痛,一点点重新学呼吸、学走路、学好好生活。
从卧床不起,到能坐起身,到扶着窗台缓步挪步,再到最后彻底痊愈,疤痕淡成浅粉的印记,脸色重新养出温润的血色。
生活彻底归于安宁。
没有暗箭,没有阴谋,没有车库刺骨的血腥,没有舆论滔天的污蔑。
左奇函执掌左氏,沉稳坐镇商界;杨博文守着荧莯,安稳打理事业。他们白天各自忙碌,夜晚归属于彼此。年少缺失的岁岁年年,在风波过后,被一分一秒温柔补齐。
秋冬更迭,岁月安稳。
转眼深冬,年末顶级商业酒会落幕。
夜色浓稠,城市霓虹褪尽喧嚣。私人豪车穿过冷清长街,回到顶层临江公寓。
屋内暖灯融融,地暖温烫,隔绝了外界所有寒凉与名利纷扰。淡淡的酒香萦绕在两人之间,微醺的暖意漫上四肢,卸下了整年所有的紧绷与杀伐。
整场酒局应酬、逢场作戏、步步周全,终于落幕。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
杨博文洗完澡,穿着柔软宽松的居家棉衫,黑发微湿,侧脸温润平和,眉眼是彻底痊愈后的干净松弛。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流光灯火,身形挺拔安稳,是活生生、好好站在他眼前的人。
左奇函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他。
手臂稳稳环住腰腹,胸膛紧贴他的后背。
怀里的温度真实、滚烫、柔软。
是无数个黑夜他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温度。
杨博文微微放松脊背,轻轻靠进他怀里,头微微侧倚,呼吸温顺轻柔,落在手臂肌肤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这一刻太圆满了。
百战余生,山河安稳,爱人在怀,岁岁平安。

都结束了。博文,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怕了。(嗓音低哑松弛,带着卸下所有重担的温柔)
怀里的人轻轻“嗯”了一声,温柔缱绻,安稳得让人心安。
左奇函收紧手臂,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相拥。
可就在他闭眼沉溺这份温暖的瞬间——
温度,开始悄悄变了。
最先是腰腹贴合的暖意,一点点褪去。
不是风吹变冷,不是室温下降。
是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在无声无息、飞速流失。
起初只是微凉。
左奇函以为是自己错觉,下意识抱得更紧,掌心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想要捂热,想要锁住这份温度。
可下一秒。
掌心底下的温热,持续往下坠。
一点点、一寸寸,从暖温,变微凉,变冰滞。
那轻轻落在手臂上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消失。
怀里的躯体依旧维持着依偎的姿态,身形挺拔,轮廓依旧是他熟悉入骨的模样,可鲜活的人气、跳动的温度、温热的呼吸,全数抽离。
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凉。
刺骨的冷,顺着贴合的衣料,瞬间浸透左奇函全身血脉。
他心脏骤然一空,猛地慌了。

博文?(声音发颤,轻轻唤)
没有回应。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不说话、不呼吸、不颤动。
那份温柔安稳的倚靠,变成一具僵硬、冰冷、毫无生气的躯壳。
周遭暖融融的灯光开始扭曲、斑驳、碎裂。
精致的公寓、落地窗外的夜景、温柔的晚风、微醺的暖意……所有圆满美好的一切,像破碎的镜面,一片片寸寸剥落、崩塌、消散。
世界骤然黑沉。
下一秒。
暖灯、公寓、余生安稳、痊愈相拥——尽数归零。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凉、肃穆的白、清冷的烛火香。
视野骤然切换。
没有柔软的棉衫,没有温热的后背。
他双膝死死跪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地砖的寒意穿透西裤,冻得骨头生疼。
他怀里抱着的,不是活生生的杨博文。
是一具漆黑、沉重、冰凉刺骨的棺材。
黑色棺身肃穆冷硬,触感冰得彻骨,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温度。
他双臂死死箍紧棺盖,整个人俯趴在棺材上,胸膛紧贴冰冷的木面,像是拼尽全力想要抱住那个再也抱不到的人。
灵堂寂静无声,香火袅袅,白幔垂落,满目悲怆。
空荡荡的厅堂,只剩他一人。
方才的酒会后相拥、痊愈余生、岁岁安稳、温柔应答……全是假的。
是他日夜执念、日夜期盼、熬到极致疲惫,硬生生臆造出来的一场圆满大梦。
现实从来残忍直白。
他赢了所有棋局。
夺回左氏,保全荧莯,手刃仇敌,平定所有风波。
可他拼尽一切赢下来的万里山河,终究没能留住他的少年。
在所有尘埃落定的第三夜,重伤衰竭的杨博文,永远停在了深度昏迷里,再也没有醒来。
世间再无那个陪他年少、陪他厮杀、替他布局、为他赌命的杨博文。
刚才梦里有多圆满甜蜜,此刻现实就有多剜心绝望。
巨大到碾压灵魂的悲痛轰然崩塌,压垮他所有支撑。
积压数月的煎熬、恐惧、思念、侥幸、隐忍,在此刻尽数炸裂。

对不起……博文对不起…我没能留住你……(喉咙哽咽,低哑嘶吼回荡空荡灵堂)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落在漆黑冰冷的棺盖上,碎成一片湿痕。
他死死抱着棺材,一遍遍用力、绝望地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把人抱回来,就能留住一丝余温。
可棺木永寒,再无回应。
情绪彻底透支、心神彻底溃散、剧痛击穿意识。
眼前天旋地转,黑暗席卷而来。
他抱着冰冷的棺木,身体一软,重重低头,直接哭晕在了灵堂棺材之上。
……
再度睁眼的一瞬。
刺骨的棺木、肃穆的灵堂、破碎的哭声尽数褪去。
鼻尖重新钻入熟悉、清冷、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
天光微亮,走廊安静。
他依旧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冰冷长椅上。
身体僵硬酸痛,眼眶滚烫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心口是窒息般、真实无比的空洞与绞痛。
手边静静放着那枚藏满年少回忆的黑色U盘。
梦里的圆满、梦里的相拥、梦里的失温、梦里的棺前崩溃——
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极度真实、极度残忍的长夜梦魇。
现实依旧停在原地。
左氏已稳,荧莯已安,仇人已败。
唯独玻璃病房里,那个他拼尽一切想护一生的人,依旧静静躺着,深陷无尽沉眠,迟迟未归。
左奇函抬眼,透过玻璃窗,望着病床上面色苍白、安然沉睡的杨博文。
指尖轻轻抚上玻璃,声线轻得发颤,却无比坚定。

梦是反的

你还在 ,对不对……

博文,我不要什么余生圆满

只要你真正、好好地,回到我身边好吗……
————————第十三章完————————2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想知道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