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交替,又是六载光阴缓缓淌过。
自洛听雪九岁远赴青云宗算起,如今已是分离第十四个年头。当年懵懂稚嫩的孩童,都在各自的天地里,被岁月打磨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千里之外的青云仙山,云海常年翻涌,仙气缭绕不散。
洛听雪年方二十三,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雪白长发间点缀的冰蓝光泽愈发清冽,眉眼间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软意,沉淀下历经修行、负重前行的清冷与威严。如今的她,早已不只是宗门普通长老,更是青云宗乃至整个中州修仙界公认的顶尖强者,手握宗门半数权柄,门下弟子数千,一言一行,皆能引得四方修士侧目。
十四年来,她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日处理宗门事务、指点门下弟子修行,带领宗门弟子清剿作乱的邪魔歪道;夜深之时,便独自闭关苦修,或是翻阅从古至今搜集来的残卷密录,追查当年落雪国覆灭的全部真相。二皇叔借助蓝雪之心修为一日千里,势力不断扩张,手下爪牙遍布各州,对落雪国残存血脉的搜捕也从未停止,甚至愈发疯狂。
而那位藏在幕后的魔道黑手,始终如同隐匿在阴影里的毒蛇,只偶尔露出零星痕迹,却始终抓不到半点实据。对方手段诡谲,善于借刀杀人、挑拨离间,十四年间数次暗中设局,试图引洛听雪踏入陷阱,都被她凭借缜密心思与扎实修为一一化解。
危机四伏的仙途,血海深仇的重压,让她周身常年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唯有每当夜深人静,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木牌——那是当年在山村时,洛听瑶亲手为她雕刻的小物件,粗糙却格外珍贵,她紧绷的心弦才会稍稍松弛。
指尖抚过木牌上稚嫩的纹路,千里之外的身影便会清晰浮现在脑海。
十四年了,瑶瑶如今该满十八岁了。
想到这里,洛听雪心底的思念与愧疚便如同潮水般翻涌。
这些年,她始终没有放弃和山村的联络。可不知从何时起,往来的书信开始断断续续,到后来,商队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少,偶尔只言片语,也只说洛听瑶一切安好,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平日里帮着村里打理农活,性子依旧偏静。
她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数次想要派遣宗门心腹修士乔装成寻常路人,潜入山村探望,却屡屡发现山村周边被一股隐晦的魔气笼罩。那气息阴柔内敛,不似二皇叔麾下魔修的暴戾,分明是当年覆灭落雪国的幕后黑手所为。
对方竟然早已将那座小村落划为禁区,层层布下暗哨与禁制,严防任何人靠近。
这一发现,让洛听雪心神俱裂。
敌人盯了瑶瑶整整十四年!
他们迟迟没有动手取人性命,必然是另有所图。结合古籍记载的秘辛,落雪国双脉血脉合一,才能将蓝雪之心的力量推至巅峰,幕后之人留着洛听瑶,分明是想将她当作日后献祭的祭品。
恐惧与焦灼啃噬着洛听雪的心神。她想要强行冲破禁制,下山护人,可二皇叔的主力部队也在周边区域游走,一旦她亲自现身,便是两大强敌同时合围,以一敌众,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将所有危机彻底引爆。
进退维谷之间,她只能一面加强自身修为,加快布局联合中州正道宗门,积蓄足以抗衡两大敌人的力量;一面遥遥望向南方村落的方向,日日祈祷妹妹平安无事。
她万万没有想到,比生死危机更可怕的,是人心的离间与岁月的侵蚀。
那座群山环抱的小山村,早已不复往日纯粹。
十四年的独处,从四岁等到十八岁,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早已磨平了洛听瑶心底最后一点天真柔软。
昔日那个会扑进姐姐怀里撒娇、捧着野果分享、趴在背上哼唱童谣的软糯小团子,如今出落得身姿窈窕,乌发如瀑,眉眼生得清丽动人。只是那双本该盛满光亮的眼眸,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淡漠,周身气息清冷疏离,再也找不出半分孩童时期的烂漫。
村长婆婆年事已高,身子大不如前,再也无力时时刻刻宽慰劝解。村里的同龄人早已成家立业,各自有了生活,唯有洛听瑶,依旧守着那间老旧木屋,守着半块贴身佩戴的白玉佩,日复一日望着通往山外的长路。
起初,她还会对着山路抱有期待,可一年又一年,期盼换来的只有落空。
后来,往来村镇的行商、偶尔途经的散修,口中关于青云宗那位雪系长老的传闻,渐渐变了味道。
有人说,洛听雪天赋冠绝天下,身居高位,享受无尽荣光,早已彻底融入修仙界,哪里还会记得山野里的一介凡人妹妹;有人说,修仙之人斩断尘缘,情爱亲情皆是累赘,当年离别便是早有打算,所谓的学艺归来,不过是哄骗孩童的借口;更有暗中被魔道之人授意的闲杂人等,刻意散播流言,说洛听雪身居仙门,怕出身凡俗的妹妹拖累自己的前程,故而刻意断了联系,任由她在山村自生自灭。
这些捕风捉影、颠倒黑白的话语,像一把把细小的尖刀,日复一日扎进洛听瑶的心里。
她试着回想儿时相依为命的温暖,可漫长孤寂带来的委屈、等待落空的失望、旁人闲言碎语的刺激,早已将那些温柔记忆层层包裹、扭曲。
她记得姐姐趁着她熟睡悄然离去,记得十四年里仅有寥寥物资送来,连一封完整的解释书信都未曾收到;记得自己守着空屋,熬过寒冬酷暑,看遍人间烟火,却始终等不到那个承诺归来的人。
“她就是抛弃我了。”
这个念头,在洛听瑶心底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占据了她全部思绪。
幼时姐姐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画面,渐渐被“被抛弃”的执念掩盖。她开始怨,怨洛听雪当年的不告而别,怨她身居高位忘了旧人,怨这漫长岁月里无边无际的孤单。
恨意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她的神魂。她本是凡人之躯,心性纯粹,可常年被负面情绪裹挟,再加上村落四周弥漫的隐晦魔气无时无刻不在潜移默化地侵蚀她的灵体,她的心境渐渐开始偏向阴寒,对世间万物都生出疏离与敌意。
她开始厌恶这座困住自己十八年的山村,厌恶日复一日毫无盼头的等待,更厌恶那个远在仙山、让她执念半生的姐姐。
日子一天天临近她十八岁生辰,暗处蛰伏多年的黑袍魔修,终于等到了最佳时机。
这一日,山间浓雾弥漫,白日里天色也显得昏沉压抑。洛听瑶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摩挲着胸口那半块白玉佩,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十四年的等待,早已让她麻木,可心底的怨火,却从未熄灭。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卷过树梢,雾色之中,一道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缓缓走出。此人身形中等,面容隐在帽檐的阴影之下,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没有动手伤人的戾气,却让人从心底感到寒意。
村里的路人远远瞥见这道身影,只觉心神发慌,纷纷快步躲开,无人敢上前搭话。
洛听瑶抬眼,警惕地看着不速之客,指尖下意识收紧,将玉佩攥得更紧:“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黑袍人缓缓停下脚步,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浓雾中响起:“我等你很久了,洛听瑶。”
他精准唤出她的名字,让洛听瑶心头一震。这座偏僻山村少有人知她的全名,此人明显是冲着自己而来。
不等她再度发问,黑袍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静静躺着另一半白玉佩。
玉色温润,纹路清晰,与洛听瑶胸口的半块玉佩纹路完美契合。
那是属于洛听雪的另一半皇室信物!
洛听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呼吸都变得急促:“这……这玉佩为何在你手上?你见过我姐姐?”
看到玉佩的瞬间,她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炸开,残存的思念、不甘、怨恨交织在一起,复杂到极致。她迫切想要知道,这枚本该在姐姐身上的玉佩,为何会落入一个陌生黑袍人的手中。
黑袍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恶意与戏谑,字字句句,都经过精心编排,专门用来击碎洛听瑶心中最后一丝念想。
“自然是见过。不止见过,这枚玉佩,是她早已弃之不用的东西。”黑袍人把玩着手中玉佩,语气轻佻又残忍,“你当真以为,她远赴青云宗,是为了学艺归来护你周全?哈哈哈,真是天真得可怜。”
洛听瑶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你胡说!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听完我说的一切,你自有判断。”黑袍人不急不缓,开始编织一套蓄谋了十余年的弥天大谎,“当年落雪国覆灭,洛听雪侥幸逃生,捡到襁褓中的你。起初她的确动了恻隐之心,可你终究只是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
“无血缘”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洛听瑶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洛听雪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是彼此在世间唯一的亲人。这是她坚守十八年的信念,可如今被人一语戳破,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之中。
“她从一开始就清楚,你不是她的亲妹妹。”黑袍人继续添油加醋,语调阴冷,“年少时相依为命,不过是孤身逃亡之下的无奈之举。等到她拜入仙门,拥有了力量、地位、名望,你这个凡俗出身的累赘,自然就成了绊脚石。”
“她故意趁着你熟睡不告而别,故意截断所有书信往来,故意任由你在这穷山僻壤苦苦等候。她身居青云宗,成为人人敬仰的长老,享尽荣华与修为,早已将你抛到九霄云外。这枚玉佩,是她觉得触景生情,随手丢弃,才落到我的手中。”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洛听瑶心底最深的伤口。
十四年的等待、委屈、猜忌,在这一刻全部被“证实”。原来所有的温柔过往,都只是虚假;原来长久的分离,是刻意的抛弃;原来朝夕相伴的“姐妹”,自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作亲人。
“不……不可能……”洛听瑶摇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姐姐明明很疼我……她不会这样对我……”
“疼你?”黑袍人步步紧逼,放出更多伪造的“真相”,“你可知落雪国皇室至宝蓝雪之心?可知她身负血海深仇?她一心只想复仇与修行,你于她而言,不过是逃亡路上捡来的一个包袱。这些年,我游走四方,亲眼所见她在仙山风光无限,身边追随者无数,何曾有过半分念及你?”
他又话锋一转,刻意煽动她心中的戾气:“如今你已经成年,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你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山野之中,被她当作弃子吗?你甘心付出十几年的等待,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吗?”
浓雾翻涌,周遭的阴冷魔气顺着呼吸一点点侵入洛听瑶的经脉。本就被负面情绪侵蚀多年的心性,在这番诛心之言的挑拨下,彻底崩塌。
幼时的温暖被曲解,长久的等待化为笑话,血脉相连的执念轰然破碎,被抛弃的怨恨、被欺骗的愤怒,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心神。
理智被彻底吞噬,残存的温情荡然无存。
“她骗了我……整整十八年……”洛听瑶低声呢喃,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黑暗与戾气,周身渐渐萦绕起淡淡的黑色雾气,“她抛弃我,视我为累赘,枉我等了她这么多年……”
“既然她无情,那就休怪我无义!”
少女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昔日软糯的嗓音彻底变了模样。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再无半分软弱,只剩下滔天恨意。
黑袍人见状,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筹谋十余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你若想讨回公道,便随我来。”黑袍人伸出手,“我可以引你踏上修行之路,赋予你抗衡她的力量。从此仙门正道、世俗规矩,皆可置之不顾。你要做的,就是前往青云宗,当面质问她,讨回你十八年所受的委屈与苦楚。”
堕入魔道的诱惑,在恨意的加持下,变得无法抗拒。
洛听瑶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半块玉佩,又望向青云山的方向,眼中杀意渐浓。
好一个洛听雪!
今日起,昔日姐妹情谊,一刀两断。
我会亲自踏上仙山,与你做个了断!
她不再犹豫,抬脚迈步,一步步走入浓稠的浓雾之中,跟随黑袍人的身影,离开了这座生活十八年的小山村。
木屋空了,老槐树下再无那个守望的身影。绵延的山路之上,一道被魔气裹挟的身影,朝着千里之外的青云宗走去。
昔日风雪相依的双生花,从此一入仙途,一坠魔道。
正邪殊途,仇恨为刃。
一场跨越十余年的姐妹反目大戏,在幕后黑手的精心策划下,正式拉开帷幕。
而远在青云山巅的洛听雪,尚且被蒙在鼓里。她依旧站在云海之上,满心期盼着早日扫清障碍,下山与妹妹团聚。她不知道,那个她倾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如今已然带着满腔恨意,手握利刃,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
命运的齿轮,彻底朝着悲剧的方向,飞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