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修行岁月一晃便是八年。
洛听雪自九岁辞别山村远赴仙门,如今已是十七岁的顶尖长老,一身白衣如雪,发间冰蓝碎光随山风轻扬,寒雪术法冠绝中州同辈,宗门上下无人不尊。她手握宗门权柄,身边门徒簇拥,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清冷威仪,可每到夜深人静,独自立于云海崖边时,心底牵挂的永远只有千里之外山村中的洛听瑶。
八年间,她从未中断过往村落寄送物资与书信。每月托下山商队捎去软糯布料、香甜果干、精致小首饰,每一封家书都写满温柔叮嘱,细细询问洛听瑶的起居、喜好,反复告知自己苦修只为早日归来,护她一世安稳。
可山路遥远,书信往返动辄两三月,消息传递迟缓,许多心事隔着千山万水,根本无从细说。洛听雪身在仙门,被宗门课业、追查落雪国旧案、提防二皇叔与幕后魔道黑手层层牵绊,一年到头,仅有一次短暂下山采买的机会,也不敢轻易踏足那座山村。
她太清楚二皇叔如今的势力有多庞大,蓝雪之心滋养下,他修为突飞猛进,常年派人在凡俗各州搜寻落雪国残存皇室血脉。一旦自己现身村落,行踪立刻会暴露,届时无穷追杀会席卷整个安静山村,村长婆婆与邻里乡亲都会被姐妹二人牵连,丢了性命。
权衡再三,她只能强忍思念,将归乡的念头一次次压下,只靠一纸书信传递牵挂。她以为源源不断的物资、字字温柔的家书,足以安抚独自等候的妹妹,却全然不知,八年漫长孤寂,早已在洛听瑶心底,悄悄滋生出难以消解的委屈与隔阂。
村落之中,岁月安静得近乎荒芜。
当年洛听雪离开时,洛听瑶年仅四岁,整日攥着那半块白玉佩,坐在小院门槛上,盯着通往山外的小路,从晨光初露等到落日沉山。村长婆婆日日陪伴,拿出洛听雪留下的果干、缝制的新衣哄她,村里孩童邀她上山采花、溪边戏水,她全都摇头拒绝,满心满眼,只等着那道离去的白色身影归来。
最初两年,她还会捧着每月送来的书信,拉着村长婆婆一字一句读,听完便坐在青石上,对着山路小声念叨姐姐的名字,夜里抱着姐姐留下的粗布旧衣入睡,一遍遍哼唱那首熟悉的摇篮曲,坚信姐姐很快就会回来。
可一年复一年,春去秋来,花落雪融,山外始终没有那道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书信写得再温柔,也抵不过长久独处的孤单;再多精致吃食布料,也填补不了身边没有亲人陪伴的空洞。村里同龄孩童都有家人朝夕相伴,晨起有人唤吃饭,傍晚有人牵着手归家,唯有她,守着一间空荡荡的木屋,手里只剩半块冰冷玉佩,年年岁岁独自等候。
她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和邻里说笑,每日做完农活,便独自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目光死死望着远方蜿蜒山路。昔日软糯爱笑的小姑娘,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郁,心底生出一个无人察觉的念头:姐姐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日夜疯长。
她开始反复回想离别那日的画面——姐姐趁着她熟睡悄然离开,只留下一块木片寥寥数语,没有等她醒来告别,没有顾及她撕心裂肺的挽留。八年分离,姐姐身居高高在上的仙门,拥有旁人羡慕的力量与地位,身边门徒环绕,日子光鲜自在,会不会早就忘了山野里无依无靠的自己?
委屈与猜忌日复一日堆积,一点点冲淡儿时相依为命的温情。她把所有孤单、难过全部藏在心底,从不向村长婆婆倾诉,外人只当她性子安静孤僻,无人知晓少女心中早已埋下怨恨的种子,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破土。
村长婆婆看在眼里,满心焦急,时常拿着洛听雪寄来的书信宽慰她:“你姐姐在外修行身不由己,她心里时时刻刻记挂你,不然不会年年托人送来这么多东西。等她了结身上的烦心事,定会立刻下山陪你。”
洛听瑶只是低头摩挲掌心半块玉佩,淡淡应声,眼底的阴霾却从未散去。她看着书信上工整清冷的字迹,心底却忍不住暗自揣测:若是真的这般在意,为何八年,一次都不肯回来见我?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洛听瑶年满十二岁。
这一年,山下村镇传来不少修仙者往来的消息,也断断续续流出关于青云宗雪系长老的传闻。有人说那位长老白发带蓝,天赋绝世,是中州万年难遇的奇才,深得宗门器重,地位尊崇,早已站在修仙界顶端。
村里偶尔路过的行商闲聊,谈起青云长老风光无限,言语间满是艳羡,这番话语落在洛听瑶耳中,却只让她心底的落差愈发强烈。
她困在贫瘠山村,每日粗茶淡饭,守着空荡荡的小屋独自度日,受尽孤单煎熬;而她的姐姐,却在仙山之上风光无限,坐拥至高修为与无尽尊崇,怕是早就将山野里的拖累抛之脑后。
猜忌愈发浓烈,往日姐姐所有的温柔守护,在孤寂岁月的打磨下,渐渐蒙上一层扭曲的滤镜。她下意识忽略幼时一同采果、同睡一床、背上哼歌的温暖过往,只反复记住漫长八年无人陪伴的等待。
暗处蛰伏多年的魔道之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年覆灭落雪国,利用二皇叔夺取蓝雪之心只是第一步,除掉落雪国唯一嫡系血脉洛听雪、再挑唆姐妹自相残杀,借二人皇室血脉彻底引爆至宝魔力,才是他完整的棋局。他清楚洛听瑶心中积攒了多年委屈与怨怼,只差一场恰到好处的挑拨,便能让姐妹二人彻底反目。
这些年他隐于村镇周边,暗中观察村落动静,默默收集姐妹二人分离的细节,编织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还特意寻来当年一分为二的皇室玉佩另一枚,静静等候洛听瑶成年,再现身收网。
村落的冬日再度落雪,薄薄白雪覆盖小院屋顶。
洛听瑶独自站在院中,指尖捏着半块白玉佩,雪花落在乌黑发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遥遥望向青云山所在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思念早已被厚重的委屈覆盖。
村长婆婆端来温热粥食,轻轻叹气:“再过几年你便成年了,等你姐姐那边诸事安稳,一定能回来与你团聚。”
洛听瑶垂眸,没有说话,只是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面冰凉刺骨,一如她此刻寒凉的心。
千里之外的青云宗,洛听雪刚结束一场宗门大典,一身白衣立于山巅。她拆开村长婆婆最新寄来的回信,信中写着洛听瑶日渐沉默,常常独自坐在村口发呆,不愿与人交谈。
看到此处,洛听雪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愧疚席卷全身。她抬手抚过发间冰蓝发丝,满心焦灼,恨不得立刻放下一切奔赴山村,好好安抚独自等候多年的妹妹。
可腰间存放密卷的储物袋微微发烫,里面记载着二皇叔近期的动向——对方已经查到当年有一名女婴被洛听雪带走存活于世,正派遣大批修士前往各州凡俗村落搜查,距离这座小山村越来越近。
若是此刻下山,等同于将杀身之祸直接带到洛听瑶身边。
进退两难的煎熬撕扯着她的心,一边是八年未见、满心孤寂的妹妹,一边是随时会降临的灭顶杀机。她只能提笔写下一封更长的家书,字字恳切,细细解释自己无法归乡的苦衷,承诺待肃清仇敌,此生再不与她分离,又搜罗一大堆精巧首饰、柔软布匹,托商队加急送往村落。
她满心以为,坦诚的解释与源源不断的关怀,能化解妹妹心中的孤单,却万万想不到,那封饱含歉意与思念的家书,终究没能抵达洛听瑶手中。
暗中的魔道之人早已打通沿途商路,截下所有往来书信,只留下零碎、容易引人误解的只言片语,刻意断绝姐妹二人唯一的沟通渠道。
洛听瑶收不到姐姐任何解释,只能日复一日困在无边孤寂与自我揣测之中,心底的怨愁逐年沉淀,愈发厚重。
八年别离,一纸隔断音书,温情渐淡,执念生根。
姐妹二人相隔千里,一人在仙山负重隐忍、满心期盼团聚,一人在孤村独守岁月、怨恨悄然滋生。幕后黑手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然收紧,只待洛听瑶年满十八,黑袍身影便会现身,用半块玉佩与颠倒黑白的谎言,彻底斩断二人维系十余年的羁绊,将昔日相依为命的姐妹,推向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漫天风雪分隔两地,一场注定撕裂一切的悲剧,正在无声无息间,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