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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赐婚

沛国公府有凤鸣

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孟静娴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药汤,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玉兰树上。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

她已经在这榻上坐了一个时辰了。

不是身子不爽利——当然,在外人看来,沛国公府的大小姐自幼体弱,多走几步路都要咳嗽,在榻上坐一个时辰实在再正常不过。孟静娴也乐于维持这个印象。

她只是在等。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宫里的赏赐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三日之内必到。

翠墨
翠墨

“小姐。”

翠墨从外面掀帘进来,手里端着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翠墨
翠墨

“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奴婢瞧着新鲜,给您端来了。您多少用些,今儿早上那碗粥您才喝了半碗。”

孟静娴收回目光,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

前世她也爱吃这个。有一回在王府,她让厨房做了一碟,浣碧说也想尝,她便分了一半过去。后来那碟桂花糕被人动过手脚,她腹痛了整整三天,太医说是饮食不当,她也没往别处想。

现在想来,那大概也不是什么“不当”。

翠墨
翠墨

“放着吧。”

她说,声音清淡。

翠墨把碟子放在小几上,又伸手探了探药碗的温度,皱着眉道:

翠墨
翠墨

“药快凉了,小姐赶紧喝了吧。夫人说了,让奴婢盯着您把药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孟静娴端起药碗,没有像前世那样皱着脸一鼓作气灌下去,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苦。确实苦。

但比起前世那碗毒药,这苦算什么?

她把空碗递给翠墨,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问道:

孟静娴

“前厅的客人走了吗?”

孟静娴

翠墨一愣:

翠墨
翠墨

“小姐怎么知道前厅有客人?奴婢刚从那边过来,确实有一位大人在和老爷说话,奴婢不认识,瞧着品级不低,管家亲自送进去的。”

孟静娴垂下眼帘。

来了。

不是宫里的人,沛国公虽然在朝中不算顶尖的权臣,但也是根正苗红的世家,皇帝要赐婚,不可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下旨。先派人来透个风,试探一下沛国公的态度,是宫里头惯用的手段。

孟静娴

“那位大人走的时候,”

孟静娴

孟静娴顿了顿,

孟静娴

“父亲送了吗?”

孟静娴
翠墨
翠墨

“送到二门了。”

翠墨想了想,

翠墨
翠墨

“老爷脸色瞧着不太好,不过也没说什么。奴婢不敢多问。”

孟静娴轻轻点头。

父亲脸色不好,说明他已经猜到了来意。前世也是这样,宫里先派人来透风,父亲回来告诉她的时候,声音都是沉的。但她那时满心欢喜,根本看不出父亲的不舍和担忧,只顾着高兴自己要嫁给果郡王了。

她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孟静娴

“父亲现在在哪里?”

孟静娴
翠墨
翠墨

“老爷送走客人后,去了书房。夫人也过去了。”

孟静娴掀开被子,下了榻。

翠墨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

翠墨
翠墨

“小姐,您要做什么?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太医说要静养——”

孟静娴

“静养也不是要长在床上。”

孟静娴

孟静娴由她扶着,走到铜镜前坐下,

孟静娴

“替我梳头,换身衣裳,我要去书房见父亲。”

孟静娴

翠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从那一日小姐醒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的小姐虽然也温顺懂事,但骨子里总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和天真。现在的小姐依然温顺,依然懂事,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沉稳了。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翠墨
翠墨

“是。”

翠墨应了一声,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梳头。

孟静娴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张脸放在前世,她是要涂脂粉遮掩的,但现在她觉得挺好。病弱是最好的保护色,没人会提防一个病秧子。

孟静娴

“别梳太复杂的发式,简单些就好。”

孟静娴

她吩咐道,

孟静娴

“衣裳也不要太艳,那件月白的褙子就行。”

孟静娴

翠墨的手顿了顿:

翠墨
翠墨

“小姐,月白的会不会太素了?您去见老爷,穿喜庆些,老爷也高兴。”

孟静娴轻轻摇头。

她不是去讨父亲高兴的。

她是去告诉父亲——这桩婚事,她不躲,但也绝不稀里糊涂地接。

---

沛国公的书房在府邸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种着几竿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此刻院门虚掩,守在门口的小厮见孟静娴来了,忙行礼道:

小厮
小厮

“大小姐,老爷和夫人在里头说话。”

孟静娴

“通报一声。”

孟静娴

孟静娴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

小厮进去片刻,出来时神色恭敬:

小厮
小厮

“老爷请小姐进去。”

翠墨掀开棉帘,孟静娴迈步跨过门槛。

书房的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沛国公孟明远坐在书案后,身上还穿着见客时的石青色常服,眉头微蹙,面前摊着一封信笺。

沛国公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眼眶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两人见女儿进来,同时收了声。

沛国公夫人
沛国公夫人

“娴儿。”

沛国公夫人先站起来,走过来扶住她,

沛国公夫人
沛国公夫人

“你怎么过来了?大夫说要静养,这外头风大,吹着了可怎么好?”

孟静娴

“母亲放心,女儿穿了斗篷。”

孟静娴

孟静娴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却看向父亲,

孟静娴

“女儿听说有客来府上,想问问父亲,是不是……关于女儿的婚事?”

孟静娴

沛国公孟明远微微一愣。

他看着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本打算晚些时候去女儿房中,慢慢和她说这件事,没想到她自己来了,而且开门见山。

沛国公
沛国公

“你坐下说。”

沛国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孟静娴由母亲扶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父亲对视。

沛国公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沛国公
沛国公

“今日来的,是礼部的王侍郎。他带了一句话——太后听闻你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甚是喜爱,有意为果郡王指婚,聘你为侧福晋。”

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沛国公夫人听到“侧福晋”三个字,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眼眶又红了一圈。

侧福晋。不是正妻,是侧室。

她的女儿,沛国公府的嫡长女,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明珠,要嫁去王府做侧福晋。说出去好听,到底是给人做小。她怎么舍得?

沛国公
沛国公

“太后只是有意,还没下旨。”

沛国公补充道,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沛国公
沛国公

“为父可以托人去说,就说你身子不好,经不起王府的操劳,请太后收回成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坚定。

孟静娴知道为什么。

太后“有意”,那就是已经定了七八成了。父亲若去推辞,轻则被斥责不识抬举,重则被人参一本“抗旨不遵”。在这个节骨眼上,沛国公府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前世父亲也是这样说的。而她的回答是:

孟静娴

“女儿愿意。”

孟静娴

那时她觉得嫁给果郡王是天大的恩赐,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她从来看不到父亲眼中的隐忍和母亲眼中的泪水,只沉浸在自己“得偿所愿”的喜悦里。

现在想来,那喜悦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被人算计出来的,她已经分不清了。

孟静娴

“父亲,”

孟静娴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孟静娴

“这桩婚事,女儿接了。”

孟静娴

沛国公夫人猛地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沛国公夫人
沛国公夫人

“娴儿!”

孟静娴

“母亲先别急。”

孟静娴

孟静娴按住母亲的手,目光依然看着父亲,

孟静娴

“女儿接这桩婚事,不是因为女儿想嫁,而是因为——推不掉。”

孟静娴

沛国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推不掉。他方才说“可以去托人说”,不过是做父亲的最后一丝挣扎。女儿的身子确实是借口,但太后若铁了心要赐婚,一句“王府里有太医,还怕养不好身子”就能堵回来。

他只是没想到,女儿会看得这么清楚。

孟静娴

“果郡王是圣上的兄弟,太后疼他,想给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孟静娴

孟静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孟静娴

“沛国公府的门第不高不低,配侧福晋正合适。女儿的病弱性子,在外人看来也不会惹事生非。太后选中女儿,不是恩宠,是合适。”

孟静娴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沛国公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稚嫩的脸,第一次觉得——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

孟静娴

“所以,”

孟静娴

孟静娴微微一顿,

孟静娴

“女儿不躲,也不闹。但女儿有一件事,想求父亲。”

孟静娴

沛国公坐直了身子:

沛国公
沛国公

“你说。”

孟静娴

“赐婚的圣旨还没下,太后只是‘有意’。在圣旨下达之前,女儿想请父亲替女儿做一件事。”

孟静娴

孟静娴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孟静娴

“请父亲托人,把女儿‘病弱体虚、不宜操劳’的名声传得更响一些。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沛国公府的大小姐是个药罐子,多走几步路都要喘,王府的规矩重、事务多,怕是撑不住。”

孟静娴

沛国公夫人听糊涂了:

沛国公夫人
沛国公夫人

“娴儿,你这是……”

孟静娴

“女儿要让他们觉得,”

孟静娴

孟静娴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笃定,

孟静娴

“把女儿嫁给果郡王,是因为女儿除了门第之外一无是处。女儿不会争宠,不会管家,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孟静娴

沛国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孟静娴

“等到了王府,”

孟静娴

孟静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父母能听见,

孟静娴

“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没用’的人,反而最有用。”

孟静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竹影摇曳,阳光透过窗纸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

沛国公看着女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女儿,他以为他了解她——温顺、乖巧、体弱、心思单纯。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说出来的话字字珠玑,哪里还有半分天真?

沛国公
沛国公

“娴儿,”

他的声音有些涩,

沛国公
沛国公

“你……是当真想好了?这王府不是寻常人家,进去了,可就身不由己了。”

孟静娴垂下眼帘。

身不由己。前世的她确实身不由己。被人当替身,被人当棋子,被人灌了毒药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孟静娴

“女儿想好了。”

孟静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少女的憧憬,而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的决绝,

孟静娴

“女儿会活着走出王府。不,女儿要好好活着,体面地活着,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女儿。”

孟静娴

沛国公夫人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出了声。

沛国公夫人
沛国公夫人

“你这个傻孩子……”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沛国公夫人
沛国公夫人

“你要是不想嫁,娘去求,去求太后,去求皇后,哪怕豁出这条命——”

孟静娴

“母亲。”

孟静娴

孟静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孟静娴

“母亲什么都不要做。母亲只要好好活着,看着女儿怎么把这一局棋下完。”

孟静娴

沛国公坐在书案后,看着抱在一起的妻女,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女儿说得对。这桩婚事推不掉,那就只能接。既然要接,就要接得漂亮,接得有筹谋。

沛国公
沛国公

“好。”

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国公爷的沉稳,

沛国公
沛国公

“为父会办妥。至于王府那边……”

孟静娴

“父亲不必操心王府。”

孟静娴

孟静娴从母亲怀里抬起头,

孟静娴

“女儿自有打算。”

孟静娴

沛国公看着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女儿,从来就不需要他操心。

---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翠墨扶着她往回走,一路上欲言又止。孟静娴知道这丫头心里装着疑问,但她没打算解释。有些事,不是不相信翠墨,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前世的贴身丫鬟,在她死后去了哪里?她没问过,也没机会问了。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跟着自己的人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孟静娴

“翠墨。”

孟静娴

她忽然停下脚步。

翠墨
翠墨

“小姐?”

孟静娴

“从今天起,你去学认字。”

孟静娴

翠墨愣住了:

翠墨
翠墨

“啊?”

孟静娴

“不需要学太多,会认、会写简单的字就行。”

孟静娴

孟静娴看着她的眼睛,

孟静娴

“以后府里往来的东西,你先过目。看不懂的,问我。”

孟静娴

翠墨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认字,但小姐说的话,她从来不会反驳。她用力点了点头:

翠墨
翠墨

“奴婢记住了。”

孟静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浓,前路昏暗,但她走得很稳。

前世她走了太多的弯路,这一世,她要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