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

雨停了。天井里的玉兰树被洗得叶子发亮，积水从屋檐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青砖上的声音比夜里稀疏了许多。沈书宜把那盏灯留在书门槛上，披着他的长衫回了西厢。

关上门，她把长衫脱下来叠好，搁在椅背上。领口里的扳指贴着锁骨，她摸了摸，指腹下面是玉的凉。她坐在床边，窗外天井里的水声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玉兰叶子往下滴水。

上课的时候小妹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先生今天精神比昨天好。她没有接话，翻开课本讲新课。小妹念课文的时候，她走神了两次，都在那件叠在椅背上的长衫上。黑色的绸料，袖口有墨痕，领口有皂角的味道。

下午散了课，她把长衫装进一个布包里，送去了前厅旁边的佣人房，交代给管衣裳的婆子。婆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是大少爷的衣裳，怎么在先生这儿。她说是前日回廊上淋了雨，大少爷借她披的。

傍晚她从前厅往回走，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碰到他从书房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像是刚写完的字。两个人面对面站住。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卷东西递过来。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是那晚上写了字的纸，被他重新誊了一遍。

字比那晚上工整很多，只有一行：“沈书宜。”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笔触很轻：“雨夜书房。灯在门槛上。长衫披在她肩上。”

她把那张纸卷好，收进袖口里。回廊外面的天井里，玉兰树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他看着她把纸收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拐过回廊，消失在玉兰树后面。

夜里她躺在西厢的床上，摸出那张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他的字在纸上端端正正地立着，像他本人站在回廊上的样子，站得直，但袖口总是不经意地沾着墨。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下面，吹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椅子上那件已经送走的长衫原来搁着的位置上。空的。但她还是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才闭上眼睛。

老爷要回来的日子近了。前厅的佣人开始打扫正屋，夫人让厨房准备接风的菜。她给小妹上课的时候，小妹说了一句“父亲回来要考我算学”。她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到下一章。下午天井里的光照得正好，她没有坐在窗边，搬了把椅子到玉兰树下面，对着树看了一下午的书。

回廊上的青砖一直没响。她知道他在书房里忙着对账，老爷回来之前要把这半年的账目理清楚。但到了傍晚，那声咯响还是响了。她抬起头，他从回廊上走过，脚步比平时快一些，手里拿着账册和笔，像刚从书房出来要往前厅去。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偏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树下，膝上摊着书，领口的扳指被日光照出一小片绿。他没有停步，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了。她低头继续看书。那一页从中午到现在都没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