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停在原地,目光在她指尖那滴金色的血上停了很久。他的表情从不屑变成谨慎,又从谨慎变成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重新计算一道他以为已经算过的题。

你知道天阶血脉在凡间意味着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发烫,那滴金色的血沿着指腹缓缓滑下来,滴在地面的泥土上。
泥土碰到那滴血,表面的颜色瞬间变深了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浇灌过。

意味着你的存在本身就会引来东西。妖想吸你的血,魔想抢你的骨。你留在凡间越久,这地方就越危险。师父让我带你回去,不是害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动手?她说不走的时候,你朝她放了符。
灰袍人的脸色微微动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护不住她。
邓为握剑的左手没有松,但右肩的伤口正在往下淌血,沿着手臂滴到地面。他站得稳,但她能看到他后颈的筋绷得很紧。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他旁边。灰袍人看着她这个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要带我回去。那我问你,回去之后我还能记得他吗?


记忆会被收走。天阶不留凡间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邓为的手。他握着剑的指节泛白,血从肩头往下渗,沿着短剑的护手滴落。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剑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僵了一瞬,没有松开剑,但也没有甩开她。
那你回去告诉师父。我不走。

灰袍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一只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扇了两下翅膀,朝南飞走了。

我话带到了。师父会再派人来。下次来的不会是我。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需要回头的确定。院门外面那条土路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午后风吹草叶的细响。她松开邓为的手,转身看他。
他松开短剑,剑尖点地,靠在她扶过来的肩膀上。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嘴唇没什么血色。
进去。我给你处理伤口。

他由她扶着进了堂屋,在条凳上坐下来。妇人端了清水和布条过来,看了一眼他肩头的伤,没有多问,放下东西就出去了。她解开他的衣带,把衣领从肩头褪下来。
伤口在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中间的肉翻卷着,像是被火烧过又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她拧了布条,沾了清水,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
他的肩膀在她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低着头,指腹隔着布条按在他皮肤上,感觉到他体温比平时高。
擦到伤口最深处的时候,她看到那层焦黑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往外渗着血珠。她把布条按上去,血很快浸透了布面。

你在发抖。
我没有。


你手指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指节微微发颤,控制不住。
她把布条攥紧了一点,继续擦。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连同那块染了血的布一起按在自己肩头。
力度很轻,但压得很稳,像是在帮她把那个正在脱离控制的动作重新固定下来。

用你的血。
什么?


刚才你的血滴在地上的时候,那块土的颜色变了。仙族的血能愈合东西。你试试。
她看着自己指尖那道咬破的小口,已经不渗血了。
她把布条揭开,用自己的指尖按在伤口边缘,用力挤了一下。一滴淡金色的血从指腹渗出来,落在焦黑的伤口上。
血珠碰到伤口的瞬间,那层焦黑开始收缩,翻卷的皮肉缓慢地贴合回去,像是有人在从内部把裂开的东西重新缝起来。
她看到伤口边缘的黑色正在变浅,变成深红,又变成正常的肉粉色。

可以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点沙哑。她松开手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看她的脸,没有看自己的伤口。
她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把布条重新缠好,帮他拉上衣领。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脉动,一下一下,很有力。

你刚才对那个人说你不走。
嗯。


为什么?
她把布条系好,手停在他肩头。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偏西了,落在堂屋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你站在我前面。你替我挡了那道符。我活了这么久,不记得有没有人替我挡过东西。但你挡了。

他看着她。目光比之前更直接,像是终于把某个反复确认过的答案放了下来。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尖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以后不用你替我操心这个。我挡你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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