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上的第三页

第二天下午，我推开录音棚的门。窗台上的笔记本还在，和昨天离开时放在同一个位置。深灰色的封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像是秋天在被阳光翻晒后褪去了一层原本的颜色。我走过去翻开第一页，看到那行音符还在，他留下的字也还在。我写的回复也还在。没有被改动，像是页面上的内容已经定稿，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了。

我翻到第二页。空白的。又翻到第三页。上面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比上一次稍微用力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心情更确定。「我回来了。在楼下。你如果在的话，下来吧。」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街对面，他站在路灯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别处，就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刚回来还来不及放好行李，先走到了一个他确定我会经过的地方。我转身下楼，推开单元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在路灯下面看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不需要用语言来开启这个对话。我走到他面前，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我听完这句话，没有追问。然后他换了一只手插口袋，像是在寻找一个刚好能容纳这段对话的距离，既不显得太近让人紧张，也不至于太远听不清彼此的声音。

傍晚的光线正在从他的轮廓边缘消退，路灯的光开始接管这个街角。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像是把决定权留在原地，等一个明确的回应来让它落地。

他跟在后面走进单元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正在被打开的通道。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形成一种均匀的节拍，像是两个人正在共用同一种速度。走到录音棚门口，我推开门，让他先进去。他径直走到钢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下来，没有占据整张琴凳，而是往旁边留出了刚好够一个人坐下的空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翻开琴盖，把手指放上去，弹了一遍那段新写的旋律。弹完之后收手，转过去看他。

他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像是在把刚才听完的那段旋律和他自己找到的某个回响对接在一起。

我坐在琴凳上，感觉到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消失。那段新旋律已经通过琴键的振动完整地传达给了他，而他也已经用一句简短的话确认了它会成为下一首的一部分。

窗外最后一缕光收拢了，夜色从窗口涌进来，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留下一道正在变暗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