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结束后,后台的人流像泄洪一样涌动着。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花束在走廊里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我穿过人群,推开休息室的门,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舞台上的灯光和观众席的喧闹还在耳边回响,像是一层覆盖在皮肤上的薄薄余震。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皱巴巴的,是他刚才在走廊里塞进我手里的。我展开来看,上面是他用那支旧铅笔写的一行字,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纸面没有垫实——
「你走的时候,把谱子留下。这样我在等你的时候,还能弹。」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和那张画了波浪线的谱纸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口袋的布料,贴着我腿侧的皮肤。

殿下,您刚才在台上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您的方向。最后那段高音您唱上去的时候,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写的就是这句话?


是的。写完他就把纸撕下来了,没有折,就握在手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中指——空空的,没有戒指,没有竹叶。但口袋里装着谱纸和纸条,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留下的脚印,一前一后,距离刚好。
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门推开一道缝,他站在外面。换掉了公演时穿的那件深色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你还没走?
刚卸完妆。

他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像是一时半会儿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
纸条我看了。


嗯。
你让我把谱子留下,那你拿什么还我?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问。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了那支旧铅笔,放在保温杯旁边。

我把铅笔留给你。你走到哪里,都可以在纸上画波浪线。
你给我铅笔,我把谱子留下。这样算交换吗?


算。但你可能亏了。谱子是一整首,铅笔只有一支。
铅笔可以用很久,谱子弹完就没了。我不亏。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铅笔和保温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我。

那你走的时候,会把谱子放在哪里?
放在你钢琴盖上面。你下次打开琴盖的时候,就会看到它。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个画面存进了一个不会轻易翻到的地方。然后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先喝点水。你刚才唱完最后那段,嗓子应该有点紧。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没有催我说话,也没有走。

殿下,心动值百分之三十了。他刚才把铅笔留给您的时候,手在口袋里多停了一会儿。
我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他。白衬衫在休息室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袖口的扣子没有扣,随意地卷着。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放在桌上的那张纸条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刚才在台上,写了多久?


从你唱到桥段的时候开始写,写到副歌结束才写完。中间停了一次,因为你在那个滑音的位置做了新的处理。
我怎么做你都能听到?


对你,我会听得比平时细一些。
窗外有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纸条的边缘。他伸手把纸条压平,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你今天回去之后,还会失眠吗?

他想了一下,像在诚实地评估自己的状态,然后开口回答。

应该不会。今天该听的都听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安定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从容。

谱子留在钢琴盖上的时候,记得把画了波浪线的那一页朝上放。我下次打开琴盖,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说完走出去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又在门合上之后消失了。我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握着那张纸条,桌上放着他倒的水、留下的笔。
阿七。


在。
他说不会失眠了。但我刚才看到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

阿七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数据。

殿下,他的心率和呼吸频率在跟您说话的时候是平稳的,但走出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三秒,才继续往前走。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支旧铅笔。笔杆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条被很多次握在手里之后才会有的痕迹。
我把铅笔拿起来,和那张纸条、那张谱纸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像是同一段路上先后落下的脚印。
阿七,你说我走的时候,他真的会弹我留下的谱子吗?


他会的。因为他说“在你回来之前”,不是“在你离开之后”。
我把三样东西收进口袋,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远处的城市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开来。
我知道,他此刻大概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口袋里没有纸条,没有铅笔,只有一段刚听过的旋律和一段刚说过的承诺。
而我口袋里的三样东西,像是三根连起来的长线——他能沿着其中一根,找到我留下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