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歌改编完成之后,排练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
公演日期越来越近,走廊里到处都能听到各种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我在练习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来帮我听一段编曲,有时候是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安静地听完一整遍,然后说一句“可以了”或者“桥段再慢半拍”。
但我注意到一个变化。
他最近几次来,眼下的青灰色比以前明显了。不是那种睡不够的疲惫,是一种更持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倦意。他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偶尔会走神几秒,看着琴键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排练间隙,他刚弹完一段伴奏,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站在钢琴旁边,想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你昨晚又失眠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问。然后他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在想你唱完下一场公演之后,还会不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唱《海眠》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不是逃避的那种离开,是——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你只是在经过。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他。他还在仰头看天花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一定看得见,但他在看。
如果我说,我确实不属于这里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仰着的头,转过来看着我。目光里的疲倦还在,但那种疲倦底下有一层更稳定的东西。

那我会把已经写好的和弦都给你。然后把那支画波浪线的铅笔也给你。这样的话,不管你走到哪里,你打开谱子的时候,看到那片海,就知道有人在那里画过它。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属于这里?


我想问。但我更怕问了之后,你就要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是训练基地的院子,傍晚的阳光已经把院子里的地面染成了淡橙色。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像是一棵种在黄昏里的树。
那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下一场公演,你在台下看着我就好。不管我唱完之后会不会走,你在台下看的那几分钟,我会留在那里。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窗外的暮色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下的青灰色在那种光线里淡了一些。

我会在的。不管你唱多久,我都会坐在那里。
你保证?


保证。
他说完转回去面对窗外,没有再说话。我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握着那张画了四片波浪线的谱纸,手指在最后那一片我画的小波浪线上轻轻按了一下。

殿下,心动值百分之二十六了。他刚才说“保证”的时候,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按出了一道很浅的指印。
我低头看着谱纸上的波浪线,最小的那一根旁边,铅笔的痕迹还很新。窗外暮色越来越深,远处有一盏灯亮了,隔着院子照过来,像是一颗落在地平线上的星星。
阿七。


在。
你说他为什么会失眠?


因为他把您的歌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这首歌写完之后,写歌的人还会不会留下来。
我合上谱纸,走到窗边,在他旁边站定。窗外院子的暮色正在从淡橙色变成灰紫色,远处那盏灯又亮了一盏,像是有人在天黑之前一个一个地点亮了这个世界。
那如果是你呢?你写完一首歌之后,会希望唱歌的人留下来吗?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像是风停在某个地方不动的那种弧度。

这首歌是你写的。我只是在旁边画了几片波浪线。留下来还是离开,应该由你来决定。
那如果我决定留下来呢?

他看着我,暮色中他的眼睛有一层淡金的光泽,像是某种沉静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搅动了一下。

那我会继续画波浪线。你唱多久,我就画多久。
院子里的路灯彻底亮了,隔着一层傍晚的薄雾,光线穿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后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长方形。我低头看着谱纸边角那片最小的波浪线——是我画的那一根,比他的短,比他的轻,但还在那里。
记住了。你欠我很多波浪线。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嗯。欠着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谱纸边角那片最小的波浪线,像是隔着纸面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外。
我站在窗边,拿着那张画了波浪线的谱纸,低头看了很久。
窗外暮色已经暗到了底,院子的路灯在远处亮成了一排。
阿七。


在。
他今晚应该能睡着了。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动了谱纸的边缘。那四片波浪线还在,铅笔的痕迹在暮色和灯光交错的暗光里微微反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