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戏安排在下午三点。
剧组动用了两台人工降雨车,水柱从高空喷射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我站在雨幕中央,浑身湿透,白裙子贴在身上,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白玫瑰。
这是女主角沈雀发现自己的预知能力不仅无法救人、反而会加速对方死亡的时刻。她站在暴雨中,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天赋”是一场诅咒。

开拍!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不是演的。
我想起了母亲消失的那个夜晚。她把我推进海底的结界里,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舍、歉疚、还有一点点释然。她说“活下去”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对着虚空说出了这句台词。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绝望,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她的心。
我只是想救人。我只是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我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无力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我整个人吞没。
可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越努力,你离我越远。我看到的每一个未来里,都没有我。

我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雨水落地的声音。

殿下,肖战的心动值在波动——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十二……停在百分之十四了。
他在看。
他一直站在监视器后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是惯常的冷淡。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不是导演审视演员的那种看,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跳。

卡!漂亮!
全场响起了掌声。化妆师冲过来给我披上浴巾,小何举着姜茶在旁边等着。
#小何 渔姐,你演得太好了!全场都被你带入戏了!
我接过姜茶喝了一口,余光扫向肖战的方向。
他已经不在监视器后面了。

他去停车场了。殿下,您现在跟过去的话——
我知道。不用你教。

我把浴巾递给小何,说去趟洗手间,然后绕到了停车场。
肖战站在他的车旁边,没有上车。大衣湿了一大片,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靠在车门上,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肖老师。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捕捉。
#肖战 你不去换衣服?会感冒。
你也没换。

他没有接话。
雨还在下,停车场顶棚的雨声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鼓。空气潮湿而阴冷,但站在这片雨幕里,我反而觉得比任何地方都要自在。
肖老师,你觉得沈雀应该怎么做?

#肖战 什么意思?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但她还是想救。明知道结果不会改变,她还是想试试。你觉得她是蠢,还是勇敢?

肖战沉默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大衣的领口上。他没有擦,任由那些水珠在他的皮肤上缓慢游走。
#肖战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肖战 是本能。
他说完这两个字,忽然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一向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度——不是灼热,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克制了很久的某句话,终于到了嘴边。
#肖战 殷渔。
他叫我的名字,不是“殷渔老师”,不是“你”,而是“殷渔”。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嗯?

#肖战 你刚才那场戏,在想什么?
我一愣。
他在问我。
不是问我的表演技巧,不是问我怎么准备的,而是问我在那一刻、在暴雨中的那个沈雀的身体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试图走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雨幕在我们之间拉出一道道透明的帘子。然后我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在想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肖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殿下!!!百分之十八了!!!
我没有理会阿七的尖叫,只是看着肖战。
#肖战 什么地方?
一个很远的地方。有海,有珊瑚,有会发光的石头。晚上的时候,海面上会有星星的倒影,像是天空倒扣在大海里。

我说的是实话。
这是我三千年来第一次对人类说出关于故乡的事情。虽然在他看来,这大概只是一个女演员随口编造的浪漫场景。
肖战没有再问。
他拉开了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肖战 姜茶。不是剧组那种,是我助理煮的,加了一点蜂蜜。
我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凉的,比雨水还凉。
你给自己煮的?

#肖战 嗯。
那给我了你喝什么?

#肖战 我不需要。
他说完,关上车门,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这一次他没有伞,也没有跑,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漫天的雨幕中,背影清瘦而笔直,像一棵独自站在旷野上的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纸袋是棕色的,上面没有写字,但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手绘图案——一朵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线条简单,甚至有点歪。
是他画的。

殿下,您笑什么?
我在想,原来冰山融化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打开纸袋,姜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里。
温热的。
和他看我的眼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