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拾花
暮春的雨,下得蛮横又缠绵。
山路湿滑,青石缝里涌着浑浊的水流,将山间草木冲刷得青翠欲滴,也将人烟彻底隔绝。林砚勒住马缰,墨色衣袍沾了细碎雨珠,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惯有的温润从容。
他是城中首富林家的独子,此番入山,本是为寻访一处隐秘茶田,顺带避开城中连日的应酬繁扰。他自幼锦衣玉食,性情宽和,半生顺遂,见惯了市井圆滑、人心算计,唯独对弱者,天生带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恻隐。
就是这场滂沱大雨里,他看见了苏晚。
她靠在一棵老槐树干上,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素色粗布衣衫被雨水彻底浸透,软软贴在单薄的脊背,乌发凌乱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瘦的下颌。她的手腕上缠着几缕浅绿色细藤,细碎的白色小花沾着雨水,怯生生攀附在粗糙的树皮上,像生来就只能依附外物存活。
听见马蹄声,她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极干净,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像林间受惊的幼兽,带着无措与惶恐。她不敢上前,只是攥着衣角,微微瑟缩着身子,声音细若蚊蚋,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公子……我走不动了。能不能、能不能靠你一会儿?”
林砚的心,瞬间就软了。
随行的侍从低声提醒:“少爷,山中多流民,来路不明,怕是不妥。”
林砚却摇了摇头。
他看着女孩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她腕间那几株酷似菟丝子的藤蔓——无根无依,随风漂泊,只能攀附他物求生。这世间最可怜的,便是这般无依无靠、任风雨欺凌的人。
他翻身下马,解下自己的外袍,上前轻轻披在她肩上。衣袍带着他身上清浅的木香,堪堪裹住她单薄的身子,隔绝了刺骨冷雨。
“无妨。”林砚声音温和,“雨太大,山路难行,我带你下山。”
苏晚抬眸看他,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雾,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又拘谨,句句都是小心翼翼的感激:“多谢公子……公子心善,晚儿无以为报。我孤身一人,无家可归,若公子不弃,往后我便跟着公子,端茶倒水、伺候起居,绝不给公子添麻烦。”
字字句句,皆是依附。
全然是一株离了旁人,便无法存活的菟丝花。
林砚愈发心软。他见惯了城中女子的争艳攀比、功利算计,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顺、卑微乖巧的性子。他本就富庶,不差一口饭、一间房,收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他温声应下:“不必如此拘谨,跟着我,往后便无人再欺你。”
他将她扶上马背,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抬手替她挡住迎面打来的风雨。
一路下山,苏晚始终安安静静的。
她乖巧地靠着他的臂弯,身子轻得没有半点重量,全程不敢乱动分毫,低眉顺眼,全然一副全然托付、唯他是从的模样。
林砚心中已然定论:这世间真有这般柔弱无根的人,苏晚便是那株天生依附他人、温柔无害的菟丝子。
他从未想过,有些藤蔓的温顺,从来都是刻意伪装的皮囊。
菟丝子无根,生来寄生,生死皆系于宿主。
可山间老树之上,最擅长伪装依附、蛰伏生长的,从来不是菟丝子。
是绞杀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