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爻推开西厢房的门时,所有人都在。
秦姐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那是她从自己旗袍内袋里翻出来的,翡翠的材质和她的戒指是同一块料,一看就是一套。她闭着眼睛在念经,嘴唇翕动的速度很快,但念的是什么经已经听不清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音节,像是在用声音填补恐惧的空白。铁牛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从祠堂拆下来的木条,木条上被他用碎瓷片削出了一个粗糙的尖头,他反复用拇指试那个尖头的锋利度,一遍又一遍。陈勉在给苏苏冰敷脚踝,手法笨拙但认真,苏苏疼得直抽气却没有出声。小周和小玲坐在最远的一角,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从昨晚开始没说过一句话——在真假秦姐挑起了信任危机之后,没有人再敢百分之百相信自己身边的人。
“开会。”沈爻拖了张太师椅到房间正中,反跨坐下,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姿态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招呼客人,“把你们所有人进副本之前的情况告诉我。越详细越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怎么死的——或者说,怎么‘差点’死的。”
六个人面面相觑。
“你先说。”陆晏靠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他在查一件事——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个副本里。巧合是有概率的。八个人同时进入同一个双人合作副本,其中有两批不同时间进入的玩家——这个概率低到不可能是随机分配。”
陈勉最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眼镜,说:“我是在实验室出的事。化学试剂泄漏,整个三楼都拉了警报,我让学生先撤,自己是最后一个跑出去的。但跑到一楼的时候楼梯塌了——我记得很清楚,楼梯塌之前我还在数台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铁牛接着说:“健身房器械倒了。杠铃片从架子上滑下来,我推开了旁边那个小孩,自己没躲开。二百公斤,砸在后背上。”
秦姐睁开眼,声音发颤但不再回避事实:“美容院的锅炉爆炸。我在二楼查账,听到响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玻璃碎片扎了一身,是失血过多死的。”
苏苏低声说:“我是跳楼。不是意外。我妈去年生病欠了钱,我休学在打工还债,那天债主上门逼我爸跪下来磕头。我站在阳台上,觉得……觉得跳下去可能比跪着活得轻松一点。”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沈爻看着她,难得地没有用任何戏谑的语气。“你不用道歉。在这个房间里,最不丢人的就是死法。我也是跳楼——被车撞飞出去,落地的姿势和你一样。只不过你是自己选的,我是被别人推的。”
小周看了小玲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们是溺水。去海边玩,浪打上来的时候我把小玲推上了礁石,自己被浪卷走了。然后小玲为了拽我也下了海。”
小玲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压抑了很久的泣音,但她没有反驳。她不是扔下男朋友独自跑了——她跳下去救他了,只是没救起来。
陆晏最后一个开口。他的叙述最简短,也最不像一个濒死体验:“我在法庭上昏倒。连续工作了四十八个小时,中途只喝了两杯黑咖啡。再醒来就在第十三号街了。”
“过劳死。”沈爻侧头看了他一眼,“陆律师,你可真没意思。”
“谢谢。”陆晏面无表情地回答。
八个人,八种死法,四个地点,三个城市,没有一个重复。车祸、爆炸、溺水、器械事故、化学品泄漏、跳楼、过劳——任何一家保险公司看到这份出险清单都会直接拒保。但沈爻不是在买保险。他在找共同点。
“你们的家庭成员里,有没有人做过殡葬行业?”
没有人举手。秦姐皱了一下眉:“只有我做过。我以前开殡仪馆的,后来转行做美容。”
“有没有人姓赵?”
六个人摇头。
“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沈爻的人?”他指了指自己,然后顿了顿,“或者认识一个姓沈的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长得很好看的——可能在三四年前死于一场不寻常的事故?”
依旧没有人回答。但苏苏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说出来。”沈爻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不是温和的轻,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之后才会出现的极致冷静,“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有用。”
苏苏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不认识姓沈的人。但我爸……我爸在我跳楼前一个礼拜,收到过一笔钱。三万块。他说是一个老朋友还的旧账,但我偷看了他的手机——转账附言上写了一行字。上面写的是:‘一个名额。’我爸问对方是不是搞错了,对方回了一条消息:‘有人替你们家的位置付过钱了。’然后那个账号就注销了。三天后债主上门,第四天我就……”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没说完的那部分。有人替她父亲付了三万块,买了一个“名额”。然后她就被逼到了天台上。那笔钱不是救她的,是替她买的死亡门票。
“我也收到过。”陈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努力保持镇定的平稳,而是一种终于将心底最深的疑虑说出口的惶恐,“我出事前一个月,学校发了一笔奖金,说是匿名校友捐赠的,指定奖励给物理系青年教师。三万块,整。我当时以为是哪个毕业的学生发迹了回来报恩,还请同事们吃了顿饭。”
“三万。”铁牛忽然插嘴,声音发紧,“我出事前,也有人往我银行卡里打了三万。备注是‘感谢配合’。”
小周和小玲同时抬头对视,两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小玲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收到的是六万——三万一个人。备注写的是‘双人名额’。我们还以为是旅行社退的订金——我们去海边的旅行团是朋友帮忙报的名,后来那个朋友联系不上了。”
八个人中,除了陆晏和沈爻,每个人都收到过三万块钱。转账的时间不同,备注不同,但金额一样,结局一样——收到钱之后的一周到一个月内,全部“意外”死亡。这不是随机事件,这是一份名单。有人在深渊游戏开始之前,就已经将他们的名字写了上去,并且付了钱。每个人三万,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我和你没有收到这笔钱。”陆晏看着沈爻,“说明我们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被‘买’进来的——有人替他们付了报名费,他们自己不知情。我们两个是被直接指定进来的。付钱的人和写名单的人——对你和对我的处理方式不同,因为我们不在‘普通玩家’的范畴里。”
沈爻沉默了,这种沉默和他平时那种故意制造悬念的停顿完全不同。他将手伸进衣领里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铜钱,指尖摩挲着铜钱正面的深渊标记——他的父亲后颈上刻着同一个标记,在三年前同样死于一场不留痕迹的死亡,被当作无名尸送进了殡仪馆。而今天他查到的信息是,有人在用三万块一个人的价格批发死亡名额,把他们送进深渊副本当消耗品。这两个事实之间,横亘着的不是巧合,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这个副本里有八个人,六个是买来的,两个是指定的。”他站起身,目光从西厢房的窗户望向后花园的方向,枯井上方的红雾已经浓到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买来的人进副本是为了当炮灰,当封印的养料,当井里那个东西的口粮。指定的人——我——是用来当钥匙的。”
他转头看向陆晏:“你呢?你是用来干什么的?”
陆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柳如烟留下的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钥匙是成对出现的。柳如烟的备份钥匙是铜的——阴属性的材质。井底的封印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是魂魄,一把是实体。如果魂魄钥匙已经失效了一部分,那么实体钥匙也需要一对才能完全开启封印。你是魂魄的替代品,因为你有标记。而我和你是一起被刻在封印石上的——你猜,我的作用是什么?”
西厢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陈勉腾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们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加上这口井——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开锁系统?有人提前三年就把你们两个的名字刻在封印上,就是为了等你们死了之后当钥匙用?”
“不是死了之后。”沈爻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道物理题的公式,“是活着推进井里。死人没有情绪,没有执念,没有灵魂——死了之后只是块肉,做不了钥匙。它需要的是活人。柳如烟昨天说过,让我们选一个人推进井里。她不是在随机挑拨离间,她是在按流程办事。钥匙必须自愿——或者被‘献祭’。”
他走到陈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苏苏,忽然伸出手指在苏苏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苏苏吃痛,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他。
“三万块一个人的命,有人替你们付过了。你们是被卖进来的。按理说,你们是这个系统里最不值钱的部分——炮灰。”沈爻收回手,微微弯起嘴角,那个笑是暖的,但他说的话比刀子还锋利,“不过没关系。我也是被卖进来的,只是我的价码比你们高一点,高到写在封印上了。既然都是一个市场里的货,就别分什么贵的便宜的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给他镀了一层过于耀眼的光。
“三天时间,那东西要出来。封印还剩最后几道没有裂开。铜钥匙在我手里,井要开还是关,我说了算。今天下午我要把所有关于这口井的信息全部挖出来——包括井是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底下镇着的到底是什么,以及那个替我报名的人到底藏在哪里。”
他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你们可以继续待在这里祈祷。也可以跟我来。三万的价码在现实世界里买不了一辆好车,但在这里买了一条命——你们的命现在不值三万了,因为你们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不打折。”
铁牛第一个站起来,将削尖的木条扛在肩上,骂了句脏话,然后咧嘴笑了——从进副本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得很糙,但很真。“老子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贱卖过。三万块——我去他妈的。”
秦姐将佛珠缠在手腕上,站起身整了整旗袍的下摆。苏苏擦了眼泪,扶着陈勉的肩膀站起来,脚踝肿得老高但眼神不飘了。小周和小玲终于对视了一眼,小玲伸出手,小周握住了。六个人站在沈爻身后,没有人再问“跟着你安全吗”这种蠢话——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副本里,没有安全。只有反击。
陆晏最后走出西厢房。他路过沈爻身边时,将铜钥匙放回沈爻手里,低声说:“收好。这把钥匙既然在你手里,就说明柳如烟最后选择把它留给你而不是我。她恨的是井底的东西,不是我们。也许她说‘那个人在井里’的时候,想的不是害你,而是想告诉你答案。”
沈爻握紧铜钥匙,没说话。
后花园方向,红雾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停在了枯井边上。它转过身,隔着弥漫的雾气,直直地朝西厢房的方向看了过来。那是一个男孩的轮廓,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旧式的开裆裤,手里拎着一个已经腐烂了的布老虎玩具。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正在缓缓旋转的黑雾——和柳如烟临死前一模一样。
它张开嘴,用苏苏弟弟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姐——姐——我——没——人——买——是——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