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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遗物

死亡剧院

赵家大宅在白天的光线下,比夜晚更让人不安。

昨夜那些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轮廓如今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却都推敲不得。游廊的柱子是上好的红木,但柱身上那些深褐色的斑痕不是岁月留下的水渍,是血从柱子里渗出来又被风干,一层一层叠加了几十年形成的包浆。廊下挂着的红灯笼灭了,灯罩上描着的金粉“囍”字在日光里褪了色,露出底下用朱砂描过的另一行字——“奠”。纸扎的喜灯,描的却是丧事的奠字,昨晚天黑看不清,如今天亮了全看清了,比看不清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毛。

沈爻沿着游廊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逛一个不太用心的博物馆。陆晏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这距离是沈爻今早出门之后定的——他比平时走得快了一点,不是故意要甩开陆晏,而是在想事情的时候忘了调整步伐。

他在想柳如烟死前说的那句话——“那个人就在这口井里”。他原以为“那个人”指的是替他报名的神秘人,但冷静下来之后他意识到,柳如烟说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字。那个人在井里,不一定是在井底,也可能是在井附近——比如,井旁边的那棵老槐树,或者井台上那些堆叠了上百年的杂物,或者这栋大宅里任何一个和枯井有关联的角落。柳如烟擅长的就是把人藏在眼皮底下,把真话藏在疯话里。要找到那个名字,首先要找到柳如烟自己藏身的地方。

“柳如烟在赵家大宅住了三年,用的是赵明远的皮囊和身份。”陆晏在他身后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案情,“但她自己的真身需要一个隐蔽的、不能被打扰的地方存放。术士的皮囊可以换,真身不能移动太远。她的真身藏在哪里?”

沈爻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晏,眼睛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欣赏。“你越来越会猜了。”

“不是猜,是推理。”陆晏走到他面前,用指尖在游廊的栏杆上画了一个简略的赵家大宅平面图,“三年来,宅子里经常闹鬼,赵家其他人都搬走了——说明她需要一个空旷安静的环境。后花园有枯井封印,是禁地——说明她的真身不会离井太远,否则无法随时监控封印状态。陈管事在灵堂出现,每次只能维持一炷香——说明井底的东西能在灵堂附近活动。灵堂和后花园之间隔着一条游廊和两道月门,唯一同时靠近这三个地点的建筑,是戏台。”

沈爻的眼睛亮了一下。戏台——这个字眼就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这把锁里。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漏了戏台。也许正是因为他自己是戏子,才对“戏台”这个词失去了敏锐度。眼前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浑身上下找不到一根艺术细胞的男人,却从平面图和三年的时空分布里推出了这个结论。

“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沈爻忽然转换话题,随口道。

“太慢热。”沈爻转身朝戏台的方向走去,语调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但慢热的人一旦热起来,比谁都烫手。走吧,陆大律师,带你去逛戏园子。”

赵家的戏台建在正厅的东侧,一座独立的二层建筑。底层是戏子们化妆换衣的后台,二层是伸出去的木结构舞台。戏台面对着一片宽敞的天井,天井里摆着几十张已经朽烂的太师椅,座位排列整齐,像是昨天刚演完最后一场,观众还没有来得及回来。戏台上还挂着上一场戏的幕布,大红绒布的幕布上绣着“赵府堂会”四个字,金线已经发黑,绒布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沈爻推开了后台的门。

后台不大,靠墙是一排化妆台,台上散落着脂粉盒、眉笔、梳子和已经干涸的油彩碟子。墙上挂着一排戏服——凤冠霞帔、蟒袍玉带、青衣水袖,每一件都落了厚厚的灰,但保存得出奇地完整。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戏服最深处,挂着一件纯黑色的道袍。道袍的袖口绣着八卦图案,衣襟内侧用金线缝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祠堂牌位上那些镇魂符一模一样的符文。这不是戏服,是法器。柳如烟自己的衣服。

沈爻伸手将道袍从衣架上取下来。道袍的手感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像是蝉蜕——维持了完整的形状,但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把道袍翻过来检查内衬,手指在布料上游走,很快摸到衣襟内侧有一个暗袋。暗袋缝得很密实,用的线是头发的颜色和质地——柳如烟用自己的头发当线,缝住了这个暗袋。

他扯断了那些头发。发丝断裂时发出一种细微的声响,不像纤维断裂,像是细小的骨骼被折断。

暗袋里掉出来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和一把铜钥匙。

照片是一张黑白合照。照片上有三个人,并肩站在赵家祠堂门口。左边是柳如烟,穿着那件黑色道袍,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嘴角带着一个少女特有的羞涩微笑——不是后来那种裂到耳根的疯狂的笑,而是一个正常的、年轻的、还相信着什么的女孩的笑容。中间是赵明远,年轻俊朗,手搭在柳如烟的肩膀上——那个动作随意而亲密,像是兄妹之间的打闹,但在柳如烟的世界里,那个动作意味着一切。右边是林婉,温婉美丽,挽着赵明远的手臂,微微侧头靠在他肩上。三个人都在笑,至少在那个按下快门的瞬间,他们都相信这种和谐可以天长地久。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褪了色,但仍能辨认:“赵府堂会,明远邀我与婉儿同台,我演小生,她演青衣。散场后合影留念,民国十年八月初七。”

陆晏读出了这行字旁边的另一行小字——不是钢笔写的,是指甲蘸着什么东西抠在相纸上的,字迹潦草而疯狂:“我是戏子。她演的角色是我的,他爱的角色也是我的。凭什么散场之后,我只能站在左边?”

第二件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叠处磨出了毛边,说明被反复展开又折回去过很多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是赵明远的笔迹——“如烟,明天我去你家提亲,给你哥带了坛十八年的女儿红。他知道你贪杯,肯定高兴。”落款是民国十三年七月初一。七月初七,赵明远没有去柳家提亲。七月初七,他娶了林婉。柳如烟等来的不是提亲的人,是一个差她一辈子的消息。她在信纸的空白处,用后来那个疯狂的字迹,把赵明远写的每一个字都描了一遍,反复描了三层,描到信纸几乎被戳穿。每一笔描过去,都是一刀。

第三件东西是一把铜钥匙。钥匙头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锁芯形状,而是一个微缩的八卦图案。八卦的正中心刻着和沈爻后颈上一模一样的深渊标记。这把钥匙不是开赵家任何一扇门的——它是开枯井封印的。柳如烟做了两把钥匙,一把是林婉和赵明远的魂魄,另一把是这把铜钥匙。魂魄之锁需要两个相爱相杀的灵魂互相锁死,而铜钥匙是备份——一旦魂魄钥匙失效,她可以用这把铜钥匙强行打开封印。但她没有机会用。她在准备使用之前,沈爻和陆晏先她一步将她逼到了绝路。

“如果这把铜钥匙能打开封印,”陆晏拿起钥匙仔细端详着,“那就意味着我们也可以用它来加固封印。锁能开,就能关。”

沈爻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勉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眼镜歪在脸上都顾不上扶。他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后花园——那口井——出事了。”

“井怎么了?”陆晏问。

“井水漫出来了。不是水——是红色的雾,从井口溢出来,沿着地面往外淌,碰到什么烂什么。铁牛刚才过去看了一眼,说雾里有人在走。人很小,不是成年人,是个小孩。”

沈爻和陆晏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后花园跑去。

后花园里,枯井的裂缝比夜里更宽了,青石板几乎被分成了两半。暗红色的浓雾从井口涌出来,贴着地面缓慢地扩散,已经覆盖了整个井台,正向假山和池塘蔓延。雾所过之处草木枯死,池塘里的黑水开始沸腾,冒出暗红色的气泡。雾气最浓的地方,井台边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雾里走动。那人影不到三尺高,轮廓模糊,像是用雾本身捏出来的。走得慢悠悠的,每一步都踩在雾气扩散的节奏上,一边走一边用稚嫩的童声唱着昨夜陈管事唱过的那首歌谣。但歌词被改了,原来的歌词是警告,现在唱的是——

“后院有井,井里有门,门里有你,你要开门。天亮关,天黑开,开了门,它出来。”

苏苏站在远处听着,忽然捂住了嘴。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害怕的眼泪,而是某种骤然涌上心头的悲伤。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那是她五岁时掉进井里淹死的弟弟的声音。

枯井深处,那个古老而低沉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昨夜更清晰,更靠近井口。沈爻握着铜钥匙的手收紧了一分。他低头看着脚边弥漫的红雾,发现雾气正在有意识地绕着所有人走——唯独不绕他。红雾在他脚下盘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缓缓爬上他的鞋面,贴着他的脚踝往上爬,那动作不是侵蚀,而是在试探。它在确认他后颈上的标记。

“它认出你了。”陆晏一把拽住沈爻的手腕将他往后拉了一步,动作很轻,眼神却是在开庭时才会有的那种不容拒绝的锐利,“从现在开始,你不要一个人靠近这口井。任何时候都不要。”

沈爻低头看了一眼陆晏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没有挣脱,只是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然后他将铜钥匙塞进陆晏手里,自己掸了掸鞋面上残留的红雾,转身朝宅子里走去。路过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树干上那个被柳如烟按进树皮里的铜镜。铜镜已经完全嵌入了树身,只露出一小截边缘,在晨光里反射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截镜边,指尖触到的地方,树皮上的“我美吗”三个字忽然动了——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字形本身扭曲着、蠕动着,拼成了一个新词。

沈爻收回手,没有声张。那个词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朝前走,只是将手插进了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攥紧。

老槐树的树干上,那些指甲刻的字痕正在缓慢地重组。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无息地,将那个问了一百遍的问题改成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