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周末,两个人又去了杨家沟。
春天的山里和冬天完全不一样。路边的树全绿了,嫩叶从枝头挤出来,密密匝匝的,把整条山路都罩在了一片鲜亮的绿荫里。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吸一口进去肺腑里都是清的。山路两侧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白的黄的紫的,一小丛一小丛地嵌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到了杨家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满树的新叶,绿得发亮。几只鸡在树下刨食,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又埋回去继续刨。杨大娘正坐在院门口的小凳子上择韭菜,看到他们来了,眯着眼睛认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来了啊。进来坐,我刚蒸了槐花饭。”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果然发了满树的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密密地长满了枝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整棵树比冬天看到的时候大了一圈,枝桠向四周伸展着,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了树荫底下。
纪澄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片最低处的叶子。叶片是椭圆形的,厚实而光滑,背面有细细的脉络。她捏着叶柄转了一下,阳光透过叶片照过来,把她指尖染上了一层淡绿。
杨大娘端了槐花饭出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吃。饭是加了槐花蒸的,拌了香油和盐,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和清甜。纪澄吃了一整碗,杨大娘又给她添了半碗,说“多吃点,山上野菜没什么油水,吃了不长肉”。
吃完饭陆沉舟帮杨大娘把院子里堆的柴火劈了,纪澄把碗洗了。杨大娘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嘴里念叨着“你们俩倒是勤快”,然后拄着竹竿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
“这个,你三叔留下的。”杨大娘把布包递给纪澄,“上次忘了给你们。压在柜子里好久,前两天翻出来才想起来。”
纪澄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很薄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写字。翻开来看,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毛笔字,字迹工整,笔锋清瘦,是三叔的字。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此间春夏秋冬,皆比北境早半月。记之,以馈景舟。”
后面是十几页的记录,每一页都写着节气、物候、农时和天气。她翻了几页,看到其中一页写着:“惊蛰后三日,白桦岭东侧沟谷冰层始裂,有细流声。北境此时尚在冰封。景舟若在此,定要拉我去听那水声。”
后面又有一页:“谷雨前后,杨家沟柿子花开。花小,黄白色,藏在叶间不细看看不见。香极淡,要凑近才闻得到。摘了一朵夹在书里,后来找不到了。可惜。”
再往后翻:“小满,村后麦田开始灌浆。风过时麦浪起伏如北境草原。坐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想着景舟在那边不知道能不能吃到今年的新麦。”
纪澄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把那些字都看完了。最后几页是冬天写的,字比前面潦草一些,墨水也淡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冻得发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又一冬。雪未停。景舟安否?”
她合上册子,把它放进帆布包里。
院子里柿子树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晃着,沙沙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杨大娘坐在屋檐下继续择她的韭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树上那些新叶,嘴里念叨着“今年柿子结得肯定多”。
纪澄走到柿子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带着春日阳光晒过的微温。她站在那儿,闭了一会儿眼。三叔在这间院子里住了一年多,春天看柿子树发芽,夏天坐在树荫下乘凉,秋天摘柿子吃,冬天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窗外下雪的天。那些日子平平淡淡的,没有战争,没有权谋,没有要守护的城池和要算计的敌人。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安安静静地过完了属于他自己的时光。
她睁开眼,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
陆沉舟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子,袖口上沾着一点木屑。他看着她站在柿子树下的样子,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纪澄转身朝他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册子,翻到夹着柿花的那一页,递给他看。
“三叔写的。他说谷雨前后柿子花开,花小,藏在叶间,要凑近才闻得到。”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页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册子。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闻到了那朵早就消失的柿花的味道。
两个人跟杨大娘道了别,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走。春天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路边新绿的草丛上,交错着向前延伸。身后的柿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满树的新叶哗啦啦地响着,声音很轻很密,像在说着什么。
纪澄走在路上,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装着玉的深蓝布口袋。玉是温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她忽然想起三叔册子里最后一页那句话——“又一冬。雪未停。景舟安否?”
她现在已经能回答了。
雪停了。她很好。她在春天里,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身边有人陪着,口袋里有一块刻着她名字的玉,口袋里还有一本三叔留给她的小册子。前面是通向城市的路,后面是一间她住了大半年的小屋子。
她很好。
陆沉舟走在她旁边,步子不紧不慢。路边的草丛里偶尔有虫鸣声传出来,细细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个和眼下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晚上想吃什么?”
纪澄想了一下。“挂面。”
“又挂面?”
“挂面怎么了?”她说,“加个鸡蛋。”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个声音被风吹散了,但纪澄离得近,听见了。她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继续沿着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土路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前面的路口。1
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