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玉

第二天中午，纪澄去了陆沉舟的办公室。

她到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她敲了敲门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朝她点了下头示意她进来坐，又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才挂掉。

“门诊那边的事。”他转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很小的布口袋，深蓝色的粗布，抽绳收口，看着很旧了，布料边缘已经起了毛球。陆沉舟把口袋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纪澄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是一块玉。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椭圆形，通体温润的乳白色，中间带着一缕极淡的青色。玉面上刻着一个字——篆书的“纪”。

她翻过玉看背面。背面也刻着字，是两个更小的楷体：“景舟”。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昨天翻我母亲的东西，”他说，“在一件旧棉袄的内兜里摸到的。那件棉袄是我父亲留在家里的最后一件东西，母亲一直没舍得扔，压在箱底。她说这件棉袄买回来就没穿过几次，但我小时候她给我看过一回，说‘这是你爸的东西，别动’。”

他顿了一下。“我从来不知道兜里还有这个。昨天翻出来的时候，我母亲看了半天，说她不记得这件衣服里放过玉。但这块玉上的字，应该是后来才刻上去的。”

纪澄把那块玉放在掌心里握了握。玉是温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那个篆书的“纪”字刻得很深，笔画利落有力，是旧世里那种手工刻玉的手法，和这个世界激光雕刻出来的均匀线条完全不同。

她认得这个字。这种笔锋、这种用力方式，和她三叔留在北境地方志最后一页的铅笔字、和他在老白桦树身上刻下的刀痕，是同一双手。

“这是我三叔刻的。”她说，“他把你父亲送走之后，回了一趟那间老屋。把那件棉袄翻出来，在兜里留了这块玉。”

陆沉舟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块玉上。“他为什么要把一块刻着你名字的玉，塞进我父亲的衣服里？”

纪澄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白色石头，想了一会儿。玉是旧世的物件，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却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的衣服里。三叔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和这个世界的陆沉舟都还不认识。他是在替未来铺路。

“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你会遇到我。”她说，“这块玉是证据。证明我们之间那条线，不是偶然连上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块玉从她掌心里拿起来。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微凉，只停留了一瞬就收回去了。他把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拇指擦过那两个刻字，然后放回布口袋里，推回她面前。

“你留着。”他说。

纪澄看着那个布口袋。深蓝色的粗布，抽绳上系着一个很小的结，打得很随意，是三叔的手法。她想起旧世里三叔临走前那个清晨，她追到门口趴在门槛上哭，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候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动的时候会轻轻磕在刀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父亲在那边，”她说，“也有一块。”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但说出来的时候她确定是真的。三叔把旧世那块玉佩带去了北境，留在了护林员身边，又把这块刻了她名字的玉留在这个世界，塞进了棉袄内兜。

两块玉，两个人，两个世界，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拴在了一起。

她拿起那个布口袋，把抽绳拉好，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陆沉舟。”

他看着她。

“谢谢你帮我收着。”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她收好玉的那个口袋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她。

“那块玉上刻的是你的名字。”他说，“你三叔给你留的，我帮你收着，应该的。”

纪澄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他坐在椅子里，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没有穿，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阳光照在他的侧脸和肩膀上，把他手腕上那根朱红色的手链照得鲜亮。

“下周末，”她说，“我想再去一趟杨大娘那儿。春天了，她家那棵柿子树该发芽了。我想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很长，从窗子一路铺到她的脚边。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深蓝色粗布小口袋，隔着布摸到了那块玉温润的轮廓。

她握着它，一步一步地走回病案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