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收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岳身上。

他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一个人拖着王铁军的尸体走到一棵大树下，抬头看了看树枝的高度，然后蹲下身，将尸体扛上肩膀，开始往上爬。那棵树很粗，树干上满是粗糙的树皮疙瘩，踩着这些天然的踏脚点可以爬到最低的那根大枝桠上。秦岳扛着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动作却稳得惊人——他右手背上的暗色硬片在攀爬时自动浮现，指尖嵌入树皮，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

他将王铁军的尸体放在那根粗壮的枝桠上，用树枝和藤蔓固定好，确保不会掉下来。然后他滑下树，走向下一具尸体。

林深揉了揉头发，没有多想，站起来走过去帮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忙——他跟这些死去的人并不熟，有的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但秦岳一个人在那里搬尸体的时候，他觉得如果自己继续坐着，会很不舒服。

见林深动了，罗炎也站起来。他把那支一直叼着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拍拍屁股上的枯叶，走过去搭了把手。然后是赵铁，然后是马紫菱，最后连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林石老师也起身相助。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留下的十四个人里，有几个人坐在原地没动。庄晓华看着秦岳扛尸体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有这个力气不如多休息一会儿。”胡阁也皱了皱眉，但没有说出来。他们脸上带着那种微妙的表情——不反对，但也不赞同，觉得秦岳在做一件虽然好心却不太合时宜的事。这一路凶险重重，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有时间当然是多休息恢复体力，把力气浪费在尸体上有什么意义？

秦岳没有解释。他只是搬完一具，又走向下一具。

当他扛起保安李刚的尸体时，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李刚余下的独臂还维持着临死前的姿势——手指蜷曲着，掌心里死死攥着一把杂草。那是他挣扎着想借力爬起来时抓住的，最后一片草叶还夹在他的指缝里。

秦岳看着那只手，忽然开口：“他有个三岁大的孩子。”

林深正在他身边托着李刚的腿，闻言点了点头：“是，好像叫浩儿。”

李刚临死前的嚎叫所有人都听在耳朵里——“浩浩……儿……爸爸这就回家陪你……爸爸会走出森林……马上就回家……”没有人能救他。他的心脏裸露在外，血早就流干了。

林深看着秦岳扛起李刚的尸体，小心地把他托上树枝。他想起之前在铁门外，秦岳和李刚曾经激烈对峙过——李刚拔枪指向秦岳，两个人差点在铁门内就打起来。那时候秦岳在处理第一批死者的遗体，李刚觉得他多此一举，浪费时间。现在轮到李刚的尸体被秦岳放到高高的树枝上，用藤蔓仔细固定好，确保那些在地面上游荡的怪物够不到他。

林深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感觉。秦岳看了林深一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轻声问：“林深，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些小题大做？”

林深摇摇头，想了想说：“你的做法并没有错。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

“我明白你的意思。”秦岳轻吁一口气，靠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目光从树冠缝隙中望向那片永远灰暗的天空。他的额头上沁着汗珠，脸上沾着暗绿色的怪物血液和泥土，但他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伤痛反复冲刷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你应该知道我爸爸死得很早的事吧。”

林深一怔，然后嗯了一声。虽在学校中他和秦岳关系不是太熟——秦岳是体育委员，打球好长得帅，是那种风光人物；而林深是后排差等生，两个人的圈子几乎没有交集。但他也大概知道秦岳生活在单亲家庭，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种事在学校里流传得很快，总是和“不容易”“挺可怜的”这些词绑在一起。

秦岳脸上浮起黯然神色，声音变得很轻。

“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我爸爸是个农民，家里虽然很穷，却对我很好。那时候爸爸白天种田，晚上会去森林里偷偷伐木卖钱——虽然是违法的，可我们村里有不少人都在做这种事。家里多几份收入，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他顿了顿，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那片暗色硬片浮现出来，边缘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终有一天出事了。等我和妈妈接到消息赶去的时候，我爸……我爸的身体已经残缺不堪。”

秦岳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遭遇到了狼群。等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被那些狼吃得剩不下多少东西了……我不能相信……那堆烂肉般的东西，会是我的爸爸……会是对我一直那么慈祥的爸爸！”

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突然低吼出声：“林深，你明白吗？这些尸体……如果我们不处理好，也许会被那些怪物吃得残破不堪啊！你有想过死人的感受吗？他们虽然死了，可是……人死后一样会有灵魂，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林深呆住了。

他站在那棵大树底下，手还扶着粗糙的树皮，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闪过秦岳在铁门前和死者的女友十指相扣，闪过秦岳在教室里搬桌子堵窗户时额头青筋暴起的模样，闪过秦岳看到满地尸体时眼神里那种他当时没有理解的东西。

现在他理解了。

秦岳对尸体的尊重，不是多此一举，不是小题大做。那是他对父亲未尽的告别。每一次他将尸体托上树枝，都是一次他没能为父亲做到的体面。他在给这些回不了家的同伴一个安息的地方，因为很多年前，他的父亲没有等到任何人给他这样的尊重。

“也许我什么都做不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

秦岳抬头看着头顶树枝上安放好的一具具同伴尸体，脸上露出一丝凄然。但很快，那丝凄然就被他惯常的沉稳表情压了下去。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转身走向了下一具尸体。

林深沉默着跟上。

他帮秦岳托起一具尸体的双腿，两个人一前一后，将这具没有名字的尸体送上了树枝。罗炎也站了起来，嘴里不再叼着那支烟。他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是沉默地走到树底下，帮忙把一根藤蔓在树枝上打了个结。马紫菱站在树下，手里握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根骨刺，不是要战斗，而是用骨刺的尖端把高处的枝叶拨开，给搬运尸体的人清出一条路。

赵铁和林石老师合力将最后一具尸体托举上树。林石的动作不太熟练——他毕竟是教外语的老师，以前拿粉笔的手现在抬着尸体，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抱怨，稳稳地托住了。

秦岳将最后一根固定用的藤蔓在树枝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从树上滑下来。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被安放在粗壮枝桠间的同伴遗体。从地面看过去，只能看到枝桠间隐约露出的衣服碎片和鞋底。那些深渊蜥蜴够不到这么高，那些在地面上爬行的怪物不会发现这些安息在树冠中的尸体。

至少在这片森林里，他们有了一个临时的安息之所。

秦岳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低下头，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回到自己放背包的地方，拎起背包背上，拿起骨刺。

“走吧。”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林深点了点头。罗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马紫菱揉了揉还在隐隐发酸的右腿，赵铁活动了一下手臂上的金属化皮肤。宁曦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右臂还有些僵硬，但已经可以握住骨刺了。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把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塞回背包，拧紧矿泉水瓶盖，握紧武器。

十四个人。十四名黑铁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