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看着面前这人缩成一团的样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脖颈紧紧地收着,肩膀高高耸起,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地缝里。
祁昭没再继续逗,只是拎着那只发白的帆布包,转身走到靠窗的桌子前把包放下,继而不急不缓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坐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姿态舒展但不过分随意,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竹子。
祁昭抬眼看了一下还杵在门口的人。
“裴暖。”
声音不大,也不重,就像在会议室里点到某个员工的名字那样。但裴暖的反应完全不像是被老板点到,她整个人吓得抖了一下。
是的,抖了一下。
名字从“主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祁昭看见了那一抖。
她没说什么,目光在裴暖脸上停了一瞬,便不紧不慢地移开了。
裴暖。
一点也不暖。
祁昭在心里这样想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变化。
冷冰冰的,都不会说话。
不是真的在抱怨,那只是一种在她脑海里转了一瞬的念头,像水面上一片落叶漂过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
落地灯的光昏昏的,把祁昭的侧脸裁成明暗两半。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只是存在。但那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不是刻意的,不是故意的,是她这个人自带的质感,像一块磁铁放在那里,周围的铁屑自然会感觉到某种牵引。
裴暖还是站在门边,她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地板太刻意,看天花板太奇怪,看祁昭她不敢。
于是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从窗帘的褶皱到电视柜上的矿泉水瓶,从床单的一角到床头柜上的房卡,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蝴蝶,到处乱飞,到处都停不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裴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十分钟,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好像变得不听话了,有时候快得没感觉,有时候慢得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好半天,祁昭才开口。
“站了快十分钟了,不累么?”
声音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但裴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那里站了多久,祁昭就等了她多久,没有催,没有叫,就安静地等着她自己缓过来。
不等裴暖回答,祁昭又说了一句。
“过来坐。”
三个字。不是商量,不是建议,平铺直叙的,没有什么起伏,但就是让人没有办法说出“不”字。
裴暖知道逃不掉了。
从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起,或者更早,从她在手机屏幕上打下那个“好”字的时候起,或者再更早,从一年前那个深夜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个陌生账号的私信的时候起。
她就逃不掉了。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另一端的人会是祁昭。
她认命般地走了过去。
步子很小,很慢,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酒店的地毯,而是什么随时会碎裂的薄冰。帆布鞋的鞋底踩在深色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祁昭知道她在靠近,因为空气里那股带着汗意的、有些慌张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
裴暖在沙发的最边缘坐下了。
真的是最边缘——沙发的扶手和坐垫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她把自己卡在那个缝隙里,半边屁股悬空着,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压着衬衫的袖口。
袖口已经被她揉皱了。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停止过揉搓袖口的动作,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生圈,是她在这间房间里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祁昭侧头看了她一眼。
裴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熬夜熬出来的、带着一点青灰色的白。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了一条线,唇色有些淡,大概是今天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
祁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是不耐烦的那种叹气,是那种像看到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蹲在屋檐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那种叹气。
“平时在手机上,你一句句主人叫得欢快。”
“怎么现在这么沉默了?”
祁昭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责备,更像是无奈加上一点点好笑。
裴暖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红得很彻底,从脖子根开始,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蔓延到耳尖,最后连耳廓后面的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平时在手机。
那些深夜,她窝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对着手机屏幕……
那些语音,她压着嗓子,声音又软又轻,像化掉的糖水一样从喉咙里流出来,录完之后自己都不敢听第二遍。
那些时刻,裴暖觉得“主人”两个字在手机屏幕上是安全的,是虚拟的,是可以撤回的,是不算数的。
但现在,祁昭坐在她身边,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种寻常才是最致命的,它意味着,在祁昭那里,那些深夜里的称呼不是游戏,不是角色扮演,不是什么网调的一时兴起。
那是真的。
裴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实在是——
难以启齿。
羞死了。
她在心里这样喊着,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
祁濯看着裴暖红透的耳根,没有继续。
不是心软,至少她不会承认那是心软。
只是觉得,如果再逗下去,这人大概会原地自燃。
于是祁昭换了一个话题。
一个很普通的,听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话题。
“今天好好吃饭了吗?”
裴暖愣了一下。
“你没有报备。”
几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但裴暖心里咯噔了一下。
报备。
这是她们之间的一个规矩,每天三餐,要拍照报备。不是什么严格的规矩,更像是一种联系。一种我今天还活着,还在好好吃饭的无声确认。
裴暖有时候忙起来会忘记,但祁昭总会发现,总是在她说“吃过了”之后不咸不淡地回一句“吃了什么”,然后等着她补上照片。
今天赶方案,确实是无暇顾及。
早上出门太急,在便利店抓了一个饭团,咬了两口就扔在桌上,后来被保洁阿姨收走了。中午开会,从十二点开到一点半,散会之后她趴在桌上睡了十五分钟,醒来就继续改方案,完全不记得还有吃饭这回事。
裴暖心虚地垂下眼睛,睫毛抖了抖。
“我……我忘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祁昭的神色好似冷淡了一些。
那种好似是很微妙的,她的表情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但空气突然沉了一度,像是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夜风无声地灌了进来。
“不要撒谎。”祁昭说。
平平淡淡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裴暖听得出来,那种温和下面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裴暖缩了缩脖子。
她不再说话了。
沉默就是默认。
默认自己今天没好好吃饭,默认自己忘了报备,默认自己刚才说“忘了”的时候确实存了一点“也许可以糊弄过去”的侥幸心理。
祁昭看着她。
看着那颗缩着脖子、低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脑袋。那颗脑袋上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丛倔强的杂草。
祁昭叹了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食指弯曲,在裴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很轻。
“不乖。”
两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比那一声“咚”要响得多。
裴暖吓得一个激灵,不是疼,那一下根本算不上疼,力道轻得连蚊子都拍不死,是那种被触碰的惊愕,是那种原来她真的会碰我的认知像电流一样从额头窜到尾椎骨,炸开一片酥麻。
裴暖本能地抬手捂住额头,眼睛终于抬了起来,正对上祁昭的目光。
祁昭在看她的眼睛。
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而是很安静的、很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她很熟悉的东西,一件她知道会在那里、但每次看到还是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裴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一天太长了,可能是因为改了一天方案脑子已经不转了,可能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人是她的老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但更可能的是,祁昭坐在那里,用一种一切如常的语气说她不乖,就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变,就好像她们不是在酒店房间里第一次见面,就好像她们之间的所有事情,在网调的那一年里就已经是真实的了。
裴暖垂下眼睛,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重新压住袖口。
她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认真:
“对不起,我会改正的。”
不是敷衍的道歉,不是被逼出来的服软。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不是因为怕被惩罚,而是祁昭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的时候,她意识到,今天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件事,她自己也不在意,如果不是祁昭问,她会就这样饿着肚子回家,洗澡,躺下,然后明天继续。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每天都会看她发过去的食物照片,每天都会确认她今天有在好好照顾自己。
她忘了。
那个人没有忘。
祁昭听到了那声道歉,看到了那双垂下去的眼睛,感受到了那份认真。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下不为例。只是安静地收回了手,靠回沙发背上,目光落在房间某个不确定的角落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落地灯的光安静地铺在她们之间的地毯上。
沉默不再令人窒息了。
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无声地盖在两个人的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