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寒潭碎梦，龙神逆鳞

洛安城的夜雨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暴戾。豆大的雨点砸在龙神庙外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秘密都掩埋殆尽。

露芜衣借着柳为雪的力道勉强站起身，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掌心，才惊觉这只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尾狐妖，此刻连体温都微弱得可怜。她没有回头去看螭吻那高高在上、仿佛俯瞰蝼蚁般的眼神，只是紧紧攥住柳为雪的手腕，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一步步退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庙宇。

“我们走。”她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柳为雪没有多言，只是顺从地跟在她身侧，那双猩红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暗影。他知道，露芜衣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能让她安心把后背交出去的影子。

然而，他们并未走出多远，一道冷冽如刀的身影便拦住了去路。

厉劫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他手中的长刀还在往下滴着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方才沾染的血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露芜衣，目光在她和柳为雪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冷冷开口：“螭吻大人有令，武拾光已被我带走安置。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中没有丝毫温度，“交出驭灵戒。”

露芜衣停下脚步，仰头迎上厉劫冰冷的视线。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却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雷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厉统领，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守护苍生、追随龙神，可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誓死效忠的那位‘神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字字诛心，“寒潭底下的那些木偶，每一张脸都是寄灵的模样。你亲眼看着他沉入水底，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手里这把刀，早就砍在了自己人的骨头上吗？”

厉劫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他当然知道寒潭里的秘密，那是他身为侍鳞宗大统领必须背负的罪孽。但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我的剑，只斩妖孽，不问因果。”厉劫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随后猛地拔刀出鞘，刀锋直指露芜衣的咽喉，“最后一次，驭灵戒。”

刀风凌厉，却在即将触及露芜衣脖颈的瞬间，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生生逼停。

柳为雪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哪怕妖力尽散，他依然用那具凡人之躯，死死护住了身后的女人。他的肩膀被刀风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若不给，你便杀了我。”柳为雪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露芜衣看着柳为雪颤抖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缓缓抬起手，将一枚散发着幽光的戒指从指间褪下。那不是驭灵戒，而是她贴身佩戴的一枚玉珏——正是之前被螭吻连同狐狸娃娃一起收走的那枚。

“你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在我这里。”她将玉珏抛向厉劫，眼神冷得像一块冰，“去问问你的龙神大人，他费尽心机从我身上拿走这块玉，到底是为了什么。”

厉劫接住玉珏，脸色骤变。他认得这东西，这是当年龙神封印九婴时，用来镇压邪祟的核心阵眼之一。螭吻取走它，绝不是为了保管，而是要……

“他在布一个局。”露芜衣看着厉劫震惊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个用无数条人命、甚至用他自己的‘替身’来填的局。厉劫，你以为你在替他斩妖除魔？不，你只是在替他清理那些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垃圾’罢了。”

说罢，她不再看厉劫一眼，转身拉着柳为雪，重新走入漫天的风雨之中。

这一次，厉劫没有再追。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寒潭底那一幕——成百上千具与寄灵一模一样的木偶，像是一堆废弃的枯木，静静地躺在淤泥里，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或者，永远腐烂。

而此时此刻，龙神庙最深处的阴影中，螭吻正端坐在寒潭之上。他的面前悬浮着那枚刚刚取回的玉珏和一只破旧的狐狸娃娃。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狐狸娃娃的眼睛，原本冷漠的眼底，竟浮现出一抹极其诡异的温柔。

“二十四次了……”他低声呢喃，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露芜衣，你以为每一次的回溯，都能改变他的宿命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寒潭底部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碎裂声。那些堆积如山的木偶，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无数双空洞的眼眸在黑暗中亮起，齐刷刷地望向水面之上的螭吻，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献祭。

螭吻缓缓站起身，将那枚玉珏嵌入狐狸娃娃的胸口。刹那间，一股毁天灭地的暗红色光芒从庙宇深处冲天而起，将洛安城上空厚重的乌云撕裂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