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下续写
椒房殿的书案上,灯又添了一次油。朱语苓面前摊着《昭君议》的最后一卷帛纸,笔尖悬在纸上,想了一会儿,才落笔。
“昭君出塞,封为公主,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死,其子复株累单于立,欲妻昭君。昭君上书汉廷,求归。成帝令其从胡俗。昭君遂复嫁单于之子。一世嫁父子二人,非昭君之愿,乃汉廷之命。”
她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又换了一卷帛纸。
“若昭君为汉室公主,为天子之女,汉廷亦会令其二嫁乎?成帝以掖庭女子赐匈奴,封为公主,实非以女待之,乃以物赠之。若其女为天子所出,成帝必不舍其远嫁,更不必言其改嫁父子。昭君非不贵,非不重,只因非天子骨血,故可轻弃。使昭君为孝武皇帝之女,孝武皇帝必不忍其远嫁。使昭君为宣帝之女,宣帝必不忍其改嫁。昭君之憾,非一人之憾,乃汉室之弱也。”
她放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这段,没有改,放在了一边。
刘晚凝从侧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桌角,低头看了看帛纸。她看到“使昭君为宣帝之女,宣帝必不忍其改嫁”这一行,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她开口,“你写的这个‘宣帝之女’,是我。”
“是你。”
“我父亲确实不会让我去和亲。”
“我知道。”
刘晚凝没有再说什么,在朱语苓旁边坐下,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安静地坐了片刻,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陪着她坐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那昭君要是孝武皇帝的女儿呢?”
“孝武皇帝也不会让她去。”
“那你写‘若昭君为天子之女’,是拿曾曾祖父和我父亲作比?”
“是。”
刘晚凝没有再问了。
二、宣帝与霍家
第二天下午,朱语苓又铺开一卷新帛纸。这次写的不是昭君,是昭君身后的事——也不是身后,是比她更早的事。她写霍显毒杀许皇后,写汉宣帝隐忍三年,写霍光死后宣帝诛霍家满门,写霍光临终前求宣帝把他儿子记在霍去病名下。
她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件事都牵扯到刘晚凝的家人。
“宣帝刘询,孝武皇帝之曾孙。初即位时,霍光秉政。宣帝立许平君为皇后,霍光之妻霍显,欲以其女为后。显与医者合谋,毒杀许皇后。许后崩,霍光女遂立为后。宣帝知其妻为霍家所害,然霍光权倾朝野,宣帝隐忍不发。三年后,霍光死。宣帝亲政,诛霍氏满门,废霍皇后。为许平君报仇,宣帝等此日,已三年矣。”
“霍光死前,求宣帝将其子,记于兄长霍去病名下。霍去病者,孝武皇帝之将,北逐匈奴,封狼居胥,英年早逝,无子。霍光以此为念,求宣帝准之。宣帝准其请。霍光虽权倾朝野,然终有一念不忘其兄。霍去病之名,亦因此未绝于史。”
她写完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刘晚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那卷帛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姐姐,你把我父亲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
“也把我母后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
“也把霍去病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
刘晚凝没有再说什么。她在朱语苓旁边坐下,安静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写这些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昭君吧?”
朱语苓说:“想到的是你。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大哥,你侄儿。”
刘晚凝没有接话,把那一卷帛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
当天傍晚,这批书稿送到了彻语书坊。阿蛮翻开第一页,看完了全篇。她看完之后没有交给抄书人,自己坐在柜台后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分给其他人抄。
三、卖书
《昭君议》的最后一卷抄完后,整本书被装订成册,摆在彻语书坊和晚凝书坊的柜台上。阿蛮在柜台后面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新书到:《昭君议》全卷。朱昭仪亲撰。”
来买书的人比朱语苓预想中要多。有人是为了看昭君出塞的完整故事,有人是想知道宣帝诛霍家的始末,也有人是听说了“霍去病”三个字,特意来翻一翻。
一个书生站在柜台前,把整本书翻完,合上书说了一句话:“昭君不是汉室公主,才被送去和亲。成帝要是自己的女儿,绝不会让她嫁父子二人。”旁边有人接话:“成帝又没女儿,说这些有什么用。”书生说:“不是有没有女儿的问题,是成帝把掖庭女子封了公主就送去,根本没当回事。”旁边的人想了想,没有再反驳。
一个老妇人买完书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翻到霍显毒杀许皇后那一页,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道:“许皇后死的时候,她儿子才几岁。”旁边的人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书里写的。她儿子就是后来的元帝。”
四、刘彻
刘彻是在傍晚看到《昭君议》全卷的。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前三卷,然后翻到第四卷——“若昭君为天子之女”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那段话上,没有移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
朱语苓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第五卷。她没有出声,把汤盅放在案角,在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看向她:“你写昭君那段,拿朕和宣帝比。说朕在,不会让女儿去和亲。”朱语苓没有回避:“陛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
“陛下舍不得。桃桃和念念,陛下连他们走远几步都要多看两眼。更何况送走三千里外,再也回不来。”
刘彻没有接话,把书合上,放在案头。
五、百姓反应
街边的茶摊上,有人在翻《昭君议》全卷。摊主给他倒了碗茶,随口问了一句:“好看吗?”那人没有抬头:“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是这上面写的事,以前没人写得这么明白过。”
有人坐在墙角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书说了一句:“霍去病没有后人,霍光把他儿子记在霍去病名下。霍家后来被诛满门,那霍去病名下也没了后人。”旁边的人说:“霍去病要是活着,大概也不想要霍光的儿子做后人。”那人想了想,把书收进怀里:“也是。”
也有人翻到“若昭君为天子之女”那一页,说了一句:“要是汉武帝的女儿,确实不会送去和亲。”旁边的人问:“你怎么知道?”那人说:“汉武帝的姐姐都嫁过匈奴单于,嫁了又回来了。那时候汉强匈奴弱,不用留人。”那人没有再追问。
六、大臣反应
汲黯拿到《昭君议》全卷后,没有当场看,带回府里灯下才翻开。他读到“霍光死前,求宣帝将其子记于兄长霍去病名下”这一段,停了很久才翻到下一页。第二天上朝后,他对同僚说了一句:“昭君议后半卷写得比前半卷更有分量。”
张汤的评价更短:“宣帝那段,写得不偏不倚。”
李广利的旧部已无人再发话。
七、天幕反应
天幕上,画面停在朱语苓写完“霍去病之名,亦因此未绝于史”那一行字后搁下笔的动作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烛光落在帛纸上。
叶罗丽仙境,王默说:“她写了霍去病,也写了霍光。霍光临终前求宣帝把他儿子记在霍去病名下。”陈思思说:“霍去病一生无子,霍光把他儿子记过去,霍家被灭门后,霍去病名下也没了后人。”舒言推了推眼镜:“霍去病是汉武帝时期的将军,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死后,宣帝诛了他满门,但他那个被记在霍去病名下的儿子,应该没有被诛。史书记载,那个儿子被免死了。”
大明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霍去病是朕的先祖。”马皇后说:“你姓朱,他姓霍。”朱元璋说:“但他北逐匈奴,配得上‘寇往,我亦可往’那句话。”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霍去病封狼居胥,是汉人打匈奴最远的一次。”
大清康熙年间,李易欢安静地看着妹妹把书稿交给抄书人的画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八、夜
当天夜里,朱语苓回到椒房殿时,刘晚凝正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卷帛纸——是那份手稿的抄本,不知什么时候她自己也抄了一份。她没有抬头:“姐姐,你今天把霍去病写进昭君传里了。”
“写了。”
“他确实没有后人。霍光求宣帝把他儿子记过去,但后来霍家被诛满门,那个儿子也没有留下后代。”
“所以霍去病名下,最后还是无后。”
刘晚凝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帛纸折好放在枕边,抬头看了朱语苓一眼:“姐姐,你现在怀着孩子,别写太晚。”朱语苓没有回答,在床榻边坐下,手落在小腹上,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那里有人在慢慢长。